弘治十年的夏末，户部衙门后的铸币司偏厅里，闷热得像口蒸笼。窗外蝉鸣嘶哑，震得窗纸微微颤动，却盖不住屋内那一声清脆的“叮当”。
那是银锭砸在紫檀木案上的声音。
顾远舟站在案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被汗水浸透，紧贴着脊背。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他没有看柳世安那张堆满假笑的脸，而是盯着桌上那一摞银锭。
这些是柳世安送来的“回扣”，也是顾远舟明日午门点卯前必须填补的亏空。
“顾主事，这是铸币司这几月‘损耗’下来的边角料，成色虽差了些，但总归是银子。”柳世安穿着半旧的绸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浑浊，语气却油滑得很，“咱们同僚一场，这点心意，还请笑纳。”
顾远舟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块银锭。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痕迹。此刻，这双手稳得可怕。他将银锭举到耳边，轻轻敲击了一下。
*铛。*
声音沉闷，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空洞感。
顾远舟眉头微蹙，随即松开手，让银锭落回桌面。他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每一块敲下去，声音都大同小异，像是里面塞满了棉花，又像是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柳郎中，”顾远舟的声音平稳冷硬，听不出情绪，“户部的规矩，入库的银两，必须足色足重。你送来的这些，若是按这个成色上报，明日御史台的弹劾状，恐怕比这银锭还要厚。”
柳世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仿佛早有预料。他放下手中的玉扳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道：“顾主事言重了。这银锭乃是内务府拨下来的‘样银’，原本就是用来示范成色的。至于重量嘛……”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杆铜秤，以及秤砣。
“这是新制的砝码，户部刚下的令，说是为了统一度量衡。顾主事若是不信，大可自己称一称。”
顾远舟瞥了一眼那杆秤。铜秤的秤星已经磨得模糊不清，而那枚作为标准重量的砝码，表面光亮如新，隐隐透着一股不自然的沉重。
他冷笑一声，心中那股焦躁如同野火般蔓延。他知道柳世安在做什么——他在用新的规矩掩盖旧的罪行。所谓的“新砝码”，不过是故意加重了的劣质铁块，只要按照这个重量入账，这批不足色的银锭就能堂而皇之地进入国库。
而他顾远舟，就成了那个签字画押的人。
“柳郎中，”顾远舟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户部的账，不是这么算的。若是让我签了字，明日我若是在诏狱里见不到你，这账本上的名字，可就要换人了。”
柳世安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溅出几滴茶水。
“顾主事这是在威胁我？”柳世安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别忘了，这批银锭的原始记录，可是经过赵四的手。若是出了差错，第一个被查到的，可是经手的你。”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阴影里的管家赵四，浑身颤抖了一下。他低着头，不敢看顾远舟，也不敢看柳世安，只是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
顾远舟没有理会柳世安的威胁。他的目光落在赵四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知道赵四手里有东西。那是当年偷工减料的原始记录，虽然不在明面上，但只要稍微施压，就能撬开他的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的是时间，是证据，更是柳世安亲手递过来的把柄。
“我不威胁人，我只算账。”顾远舟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轻轻摇动，试图驱散身上的燥热，也掩饰住自己加速的心跳，“柳郎中，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柳世安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顾主事想怎么个算法？”
“这批银锭，我不能直接入库。”顾远舟拿起一块银锭，在指尖转动，“但我可以帮你把它变成‘合格’的。前提是，你要告诉我，到底少了多少。”
柳世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顾主事真是幽默。少了多少，难道我不知道吗？我要的是你签字，不是跟你讨价还价。”
“你若不给我确切的数目，我就没法做平账的手续。”顾远舟将银锭放回桌上，发出另一声沉闷的声响，“明日午门点卯，若是查出来亏空，你我谁都跑不掉。你是想一起下狱，还是想让我帮你把这口黑锅背得漂亮些？”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柳世安伪装的平静。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中的精明取代了油滑。他深知顾远舟的处境——家道中落的世家子，急需这笔钱填补窟窿，否则明日便是死路一条。这种绝境，往往能逼出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
“好。”柳世安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这里面记着每一批银锭的‘损耗’比例。你自己看，够不够填你的窟窿。”
顾远舟翻开册子。纸张脆响，带着陈年的霉味。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百姓的血汗，也是柳世安贪墨的证据。
他迅速扫了一遍，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够了。”顾远舟合上册子，抬头看向柳世安，“但我要你在这份假流水上，亲笔签名。并且，我要带走这块‘样银’，作为检验合格的凭证。”
柳世安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假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锯断某种关系，又像是在缝合一道伤口。
顾远舟看着那鲜红的印章和黑色的墨迹，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深的寒意。
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清白地面对朝廷。但他别无选择。
他拿起那块被敲出空洞的银锭，仔细端详。银锭表面光泽黯淡，隐约可见一些细微的划痕。而在银锭的底部，似乎刻着什么字迹。
顾远舟凑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在那粗糙的银底深处，竟隐隐刻着一个前朝皇帝的年号。
那是大周朝的“天授”年间。
一个在大明律法中绝对禁止出现的字眼。
顾远舟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惊。柳世安不仅贪腐，还在私铸钱币？而且用的还是前朝的模具？
他抬起头，看向柳世安。柳世安正得意洋洋地整理着衣袖，完全没有注意到顾远舟眼中的惊变。
“顾主事，还有什么问题吗？”柳世安问道。
顾远舟沉默片刻，将银锭收入怀中。那冰冷的金属贴着他的胸口，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没问题了。”他淡淡说道，“多谢柳郎通融。”
走出偏厅时，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顾远舟摸了摸怀中的银锭，那里刻着的年号，像是一个诅咒，又像是一把钥匙。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正是柳世安手中那枚不断旋转的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