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雨势稍歇，户部银库外围的走廊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陈年纸张发酵后的酸气。
沈清舟将那本《庚子岁拨银总册》紧紧贴在胸口，隔着官服布料，他能感觉到那硬壳封面硌得肋骨生疼。
这不仅是账册，更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并未直接走向稽核司，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偏廊。
这里堆放着几箱待归档的旧档，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透过高窗射入的微光中缓缓起舞。
沈清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角阴影处坐着的两个身影上。
那是负责银库钥匙保管的老吏，赵大牛和孙二狗。
按照户部铁律，双钥制衡，非正午不得交接，更不可私相授受。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当人陷入绝境时。
“沈大人。”
赵大牛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冷馒头。
沈清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参加一场诗会，而非密谋犯罪。
“赵师傅，辛苦。”
他的声音轻柔，听不出丝毫责备之意，反而带着几分关切，“听闻令堂近日咳嗽加重，太医开的方子里，需得用三十年以上的老参吊命。”
赵大牛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闪烁不定。
沈清舟从袖中摸出一个薄薄的纸包，并没有递过去，而是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石墩上。
纸包里是一锭碎银，约莫五两重，表面没有任何凿痕，光泽温润。
对于底层的书吏和老吏来说，这是半年的俸禄。
“这只是买药的钱。”沈清舟淡淡说道，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另外，江南织造局那边有一笔滞销的苏绣，正好需要人手搬运入库。工钱丰厚，只需你配合开一次库门，核对一笔去年的漕运尾款。”
赵大牛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上的泥垢。
“大人，这是欺君之罪……”他声音发颤。
“前任主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死了。”
沈清舟打断了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你是想做个清白的好人，还是想让你母亲多活两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赵大牛的防线。
沈清舟知道，他在赌。
赌人性在生存面前的脆弱，赌利益对良知的腐蚀。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孤独。
他知道，赵大牛不会拒绝。
因为那个纸包里的银子，不仅仅能买药，还能填补赵大牛赌坊欠下的窟窿。
一旦收下，便是共犯。
一旦成为共犯，便再无回头路。
沈清舟走出偏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日影西斜，距离酉时交印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庚子岁拨银总册》，心中默念：第一格，已动。
册子还在他怀里，但里面的秘密，已经通过赵大牛的贪婪，悄然泄露了一丝缝隙。
回到主厅时，赵铁衣正坐在案后，手中把玩着一串沉重的铁算盘珠子。
“叮当、叮当。”
铁珠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像是在敲击着沈清舟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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