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的晨风带着股子腥甜味，那是昨夜秋雨未干，混合着京城特有的尘土与马粪气息。
崔明远被反剪双手，押在一辆封闭的囚车里。铁链磨着手腕的皮肉，每一下颠簸都像是钝刀割肉。
车厢外，是京兆尹衙门前喧嚣的人声。
今日是前任户部侍郎离任百日祭日，也是《户部前任亏空总账》在辕门公示的第六日。
按照规矩，这账册一旦由皇帝朱批盖印，便成了定案铁证，谁翻供就是欺君。
宋仁甫要的就是这个“死局”。
他要在舆论最鼎沸的时候，把崔明远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以此树立御史台的威信，清洗户部的异己。
而李公公，那个内廷的大总管，正站在阴影里，等着看这场好戏。
囚车缓缓驶过六部衙门的辕门。
阳光刺眼，照在那些张贴告示的黄纸封皮上，泛着惨白的光。
第一张，《户部前任亏空总账》，第一章贴在辕门示众；第二章被崔明远买通吏员偷出原件；第三章崔明远用朱笔修改其中一笔关键支出；第四章修改后的账册被呈交尚书审阅；第五章尚书将其作为证据提交御前；第六章皇帝朱批盖下，账册成为定案铁证。
现在，它就在眼前。
那张黄纸封皮还在木柱上挂着，但里面的内容，早已变了天。
崔明远眯起眼睛，透过囚车缝隙，看到了赵老吏。
这位户部的老书吏，此刻正站在辕门下，手里捧着一个急件匣子。
他的背佝偻着，像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树。
那是户部每日送往京城邸报的例行公事，里面装着各衙门的简报。
崔明远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他在被押解前，偷偷塞给赵老吏一张没有文字的空白桑皮纸。
这张纸，不是信，也不是供词，而是一个信号。
只有特定的人能看懂——那就是江南盐商的眼线，或者是李公公安插在户部的暗桩。
桑皮纸轻薄如蝉翼，夹在厚重的公文里，极难察觉。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求救。
它在告诉那个人：《户部前任亏空总账》里的亏空，并非简单的贪腐，而是有第三方洗钱线索。
如果这张纸能被送进邸报的印刷房，或者被某个敏感的人截获，局势就会逆转。
宋仁甫会慌，因为他不知道这笔钱流向哪里。
李公公会疑，因为他想要的是贪腐大案，而不是这种模糊不清的洗钱迷局。
只要有一丝不确定，崔明远就有一线生机。
然而，赵老吏的手在抖。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锦衣卫正在搜查所有离开衙门的物品，连空气都要过滤一遍。
刚才，宋仁甫的亲信曾“不经意”地拍了拍赵老吏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老赵，你儿子还在私塾读书吧？”
这句话，比任何刑罚都管用。
赵老吏是个凡人，他有饭碗，有家人，他没有崔明远那种“孤家寡人”的决绝。
崔明远看着赵老吏走近。
心跳如鼓。
他轻声细语，仿佛在对赵老吏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老赵，把那纸递进去。那是恩师最后的清白。”
赵老吏抬起头，眼神躲闪。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急件匣子。
那一刻，崔明远听到了自己心里某根弦断裂的声音。
清脆，冰冷。
赵老吏走到了辕门的守卫面前。
守卫伸手去接匣子。
赵老吏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仁甫。
宋仁甫身穿绯色官袍，手持折扇，嘴角挂着看似宽厚实则轻蔑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赵老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将急件匣子递给守卫，而是转身，走向了宋仁甫。
这一步，跨出了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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