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痛快的倾盆，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焦黑的废墟上。蒸汽混合着烧焦的木头味、血腥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硫磺臭气，在空气中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岑清从黑水中浮起时，肺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他爬上岸，浑身湿透，沉重的官服吸饱了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残骸。
那里有一声轻笑。
很轻，很淡，却穿透了雨幕和爆炸后的耳鸣，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那笑声温和、儒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就像他在户部书房里品茶时一样。
邹大人没走。
或者说，邹大人一直在这里。
岑清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手指触碰到袖中那卷早已湿透、却依旧坚硬的羊皮纸——《江南漕运总录·残卷》。它已经不再是纸，而是一块浸透了血与火的铁证。
“岑主事，这雨夜行路，容易滑倒。”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些。
岑清缓缓抬起头。在废墟中央的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深紫色的官袍被雨水打湿，紧贴着身躯，显得愈发沉重。那人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眼神温和如水，仿佛不是在审视一个纵火焚库的通缉犯，而是在看一个迷路的学生。
邹大人。
“邹大人好兴致。”岑清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书生特有的迂腐与试探，“清理档案这种脏活，怎劳尚书亲至？若是让御史台知道，怕是要参您一句‘尸位素餐’吧？”
邹大人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这句冒犯而动怒。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玉扳指，指尖在椅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给某种节奏伴奏。
“岑清啊，你总是这么聪明，却也总是这么愚蠢。”邹大人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惋惜，“你以为那本残卷烧了，就万事大吉了吗？不，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
岑清心中一凛。他知道邹大人在说什么。
六天前，这本残卷还只是案头一份被忽略的废纸；三天前，它沾上了雨水和指纹；昨天，它在密室中对火烘烤，显露出隐藏的夹层；今天，它被投入火盆，化为灰烬。但它的秘密，已经刻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包括他自己，也包括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三千石粮的真实去向，你找到了吗？”邹大人问。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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