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三块下品灵石拍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震起一圈灰尘。
雨声如鼓，砸在青石板上，也砸在这间狭小昏暗的验货密室里。空气潮湿黏腻，混杂着陈年墨迹和廉价灵石的铜臭味。
彭七站在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枯木。他的左手死死插在袖中，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袖子里那截来自上古战场的杀人枯骨，此刻正贴着他的掌心，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黑血，腐蚀着他体内的灵力经脉。
疼。
但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子时将至，若不脱手，这因果反噬会先一步吞了他的神魂。
“彭七，别磨蹭。”
曹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镶嵌红宝石的金戒指。他穿着青色执事服，腰间挂着的玉牌随着动作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那是外门执事的权力象征，也是压在外门弟子头顶的大山。
曹严眼神贪婪且轻蔑，盯着桌上那块黑乎乎的剑胚。剑胚表面布满裂纹，隐隐透着不祥的血色煞气，但在曹严眼里，那是通往长老青睐的阶梯。
“地阶剑胚残片，蕴含特殊煞气。”曹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炼制成魔兵，献给内门长老，够我升迁了。这三块灵石，是你这种杂役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彭七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曹严的手指上，那里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笔批阅账目留下的。他又看向老赵——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学徒，正低着头，手指颤抖地翻动着账本，不敢看这边一眼。
老赵知道这块剑胚有问题。但他更怕麻烦，只想早点下班。
“我不卖。”彭七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账目，“剑胚有瑕疵，煞气未净，强行炼制会爆体。”
曹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瑕疵？你是想骗我压低价格？”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外门交易守则》。书页翻动，停在第四条。
“第四条：执事定价，弟子不得异议。违者，逐出师门。”曹严将书拍在桌上，震得灵石又跳了一下，“彭七，你刚入门三个月，连炼气三层都没稳固。你想被逐出青云宗，去外面喂妖兽吗？”
彭七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是规矩。在这个世界，境界就是阶级。炼气期是蝼蚁，筑基期是凡人，而执事，是掌管蝼蚁生死的人。
袖中的枯骨突然剧烈颤抖了一下，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彭七的脸色微微苍白，但他依旧站得稳如磐石。
“签了它。”曹严推过来一张契约，“承认剑胚无瑕疵，自愿以三块灵石出售。签完，拿钱走人。否则，我现在就叫执法堂的人来，搜你的身，查你的底。”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彭七看着那张契约。纸上印着鲜红的朱砂印泥，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味。
如果他不签，今晚子时必死。枯骨认主，因果缠身，除非找到新的宿主转移这份诅咒，否则他活不过今夜。
如果签了，剑胚归曹严，他得到三块灵石，以及……一个将死之人作为潜在的“容器”。
这是唯一的生路。
彭七伸出手，右手拿起毛笔。笔尖蘸墨，悬在契约上方。
他的左手袖口，一滴黑血悄然滑落，滴在了契约边缘的朱砂印泥上。
滋滋滋。
轻微的腐蚀声响起，印泥瞬间变得浑浊，原本鲜红的颜色泛起一丝诡异的灰暗。
曹严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得意洋洋地看着彭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捧着魔兵向长老邀功的场景。
“快点。”曹严催促道，“雨大了，我想早点回去喝酒。”
彭七低头，手腕平稳地落下。
一笔，一划。
名字落下的瞬间，袖中的枯骨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哀鸣，随后归于平静。那股侵蚀身体的痛苦稍微减轻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顺着笔尖流入了纸面。
因果，转移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需要剑胚的主人亲自戴上，才能彻底完成闭环。
“写好了。”彭七放下笔，声音依旧平淡。
曹严一把抓起契约，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相。”
他将契约塞进怀里，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剑胚。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剑胚的那一刻，彭七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剑胚表面的裂纹中，闪过一道极快的红光，像是某种野兽睁开了眼睛。
但只是一瞬。
曹严已经将剑胚收入囊中，换上了三个锦囊，里面装着三块下品灵石。
“拿着。”曹严将锦囊扔给彭七，语气傲慢，“滚吧。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拿着这种垃圾来碍眼，我就打断你的腿。”
彭七接过锦囊。入手沉重，冰凉。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木门的那一刻，暴雨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身后，密室里传来曹严兴奋的声音：“老赵，关门！我要去后院密室，试试这宝贝的威力！”
老赵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杂乱远去。
彭七站在雨中，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打开锦囊，倒出三块灵石。
按照常理，灵石落地，应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如同玉石相击。
然而。
当那三块灵石从手中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的时候。
并没有发出金属的脆响。
而是像石头一样沉闷。
噗。
一声闷响，尘埃再起。
彭七低头看着地上的灵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上面，沾着一点看不见的黑血。
而他袖中的枯骨，正在轻轻跳动，像是在期待一场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