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剪悬在半空,刃口微颤,映出庞清婉苍白如纸的指尖。
花房里的空气凝滞得可怕,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倒计时。她跪在寿桃盆景前,额角抵着冰凉的青砖,呼吸被强行压至最浅,仿佛一只即将窒息的鱼。那株号称“百年老桩”的寿桃,根系盘虬卧龙,本该是喜庆祥和的象征,此刻却在她手下显露出狰狞的一面——几缕枯黄的须根间,赫然缠绕着一截指骨。
那是生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常玉珍就坐在三步之外的紫檀屏风后。那里没有风,茶香却浓烈得有些失真,那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泡了第三遍,滋味已淡,正如这位大夫人此刻看似慵懒实则紧绷的姿态。
“二小姐这手抖得厉害。”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语,温润如玉,却字字如针,“可是怕弄坏了姐姐的寿礼?”
庞清婉没有抬头,只是将银剪缓缓收回袖中,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母亲恕罪。女儿自幼体弱,心细如发却力不从心,恐污了姐姐的吉物。”
她不敢看那截白骨,也不敢不看。若剪断,便是亲手斩断了与亡母最后的血缘联系,从此彻底沦为冷血无情的庞家女官;若不剪,继续松土,那截骨头必将暴露在大夫人那双洞察秋毫的眼底。
这是一个死局。
而打破死局的钥匙,就在她自己的血肉里。
庞清婉垂下眼帘,睫毛轻颤。她的目光掠过案几上那只未动过的茶盏,盏沿微微倾斜,指向屏风的方向。这是常玉珍惯用的试探手法,茶盏摆放的角度暗示着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花架,任何异常的修剪动作都会被视作挑衅。
“无妨。”常玉珍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只是这寿桃乃是用我亲自挑选的泥料培育,根系脆弱。你若再失手,今日寿宴上,怕是要让明舒妹妹难堪了。”
提到明舒,庞清婉的心猛地一缩。嫡姐庞明舒就在外厅等着,娇憨天真,对母亲的依赖近乎病态。若今日寿礼出了差错,明舒定会哭闹,届时无论真假,罪名都会扣在她这个庶女头上。
“女儿知错。”庞清婉轻声应道,手指却在袖中悄悄握紧。
她不能解释,也不能求饶。在这个家里,解释就是掩饰,求饶就是软弱。她必须做得完美,完美到连一丝瑕疵都不留,完美到让常玉珍找不到任何把柄。
银剪再次探出,这一次,她没有去碰那截枯骨,而是用剪刀尖轻轻挑开了周围的泥土。动作极慢,极稳,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屏风后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常玉珍的手指摩挲着羊脂玉扳指,那温润的触感让她感到安心,也让她更加确信,眼前这个庶女正在做一件不可饶恕的事。她早就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否则不会特意安排庞清婉来修剪这盆寿桃。这是一次钓鱼执法,也是一次清洗。
只要庞清婉露出哪怕一丝慌乱或贪念,她便有理由将她逐出内院,甚至……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银剪落地,而是庞清婉咬破了指尖。
鲜血渗出,殷红刺目。她毫不犹豫地按在那截枯骨的切口处,用温热的血液混合着湿润的泥土,迅速填补了空隙。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清新的花香。
这是一种自残式的掩盖。用活人的血,去封住死人的骨。
“二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屏风后的语气终于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疑惑与警惕,“为何满手是血?”
庞清婉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那笑容平静如水,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回母亲,”她轻声说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女儿刚才不慎被碎瓷片划伤了手。这寿桃根系太韧,女儿怕脏了泥料,便以血代墨,为它‘点睛’,愿姐姐岁岁平安,福寿绵长。”
她说得轻巧,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常玉珍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以血点睛?这在园艺中从未有过,更不符合礼制。除非……她在撒谎。
“好一个福寿绵长。”常玉珍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庞清婉,你倒是越来越会找借口了。”
庞清婉低下头,重新整理衣袖,将那沾血的指尖藏进宽大的袖袍深处。她知道,这一刻,她已经走在了钢丝上。常玉珍在等她的下一步,等她露出破绽,等她崩溃。
但她不会。
她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姿而有些发麻,但她站得笔直,脊背如铁。她拿起桌上的湿巾,仔细擦拭着银剪上的血迹,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母亲教训的是。”她将擦净的银剪放回盒中,合上盖子,“女儿这就去洗手,以免冲撞了姐姐的好兴致。”
说完,她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
那声音沉闷而压抑,像是喉咙里卡住了什么异物。常玉珍扶着屏风边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原本温婉的眉眼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惊惶。
庞清婉的脚步顿住。
她回过头,看着屏风后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那一刻,她心中某个角落忽然震动了一下。常玉珍的咳嗽,并非装病,而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为什么?
是因为闻到了那股无法解释的血腥气?还是因为看到了她眼中那抹不属于庶女的、冰冷的杀意?
又或者,是因为那截枯骨,真的动了?
花房外的风忽然大起,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庞清婉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