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织,敲打在库房厚重的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内间比外间更冷,那股阴湿的寒气顺着地砖缝隙往上爬,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祁婉并未因寒意而退缩,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目光死死锁在钟嬷嬷手中那只紫檀木匣上。
那木匣不大,却沉甸甸的,仿佛装着千钧之重。
“嬷嬷。”
祁婉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账册上记着,永宁三年秋初十,入库‘羊脂玉镯一对’,盛于紫檀雕花锦匣。”
她顿了顿,眼神平静地看着钟嬷嬷:“如今账目已核,这锦匣何在?”
钟嬷嬷的手指微微一颤,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眸此刻睁大了一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
“新妇说笑了。”
钟嬷嬷将木匣抱在胸前,像是护着什么珍宝,又或是怕被人抢去什么秘密。
“库房年久失修,湿气重。那锦匣乃是前朝旧物,早已受潮变形,若是强行打开,只怕里面的东西也要受损。”
她侧过身,试图用身体挡住通往内库深处那道低矮的门帘。
“老夫人吩咐,凡事以稳妥为重。既然玉镯未曾遗失,只是暂时无法取出查验,便不必再纠结于此。”
“稳妥?”
祁婉轻笑一声,迈步向前。
脚下的布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两人之间日益紧绷的距离。
“嬷嬷口中的稳妥,便是让这对价值连城的传家玉镯,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发霉腐烂?”
祁婉停下脚步,距离钟嬷嬷不过三尺。
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钟嬷嬷手套上沾着的灰尘,也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着陈旧霉味和淡淡松墨香的气息。
“儿媳今日来,不是为了看一件破烂。”
祁婉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手中的账册。
“是为了看证据。”
钟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后退半步,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
“新妇,您这是要逼老奴吗?”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意味。
“库房规矩,非掌事之人不得擅动内库之物。您若执意要开这匣子,便是坏了祁家的规矩,坏了长幼尊卑的体统!”
她用“规矩”二字做盾,试图压制祁婉的攻势。
在大周朝,礼教是悬在所有女子头顶的利剑,尤其是对于刚入门的新妇而言,“不守规矩”四字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祁婉却不为所动。
她深知,此刻若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婆婆祁老夫人之所以默许这场核对,本就是想看她如何破局。
若她示弱,日后这管家权柄,便真要旁落在这老奴手中。
“嬷嬷说得对,规矩确实重要。”
祁婉忽然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肃穆而庄重。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
“但祁家的规矩,第一条便是‘账实相符’。”
“若实物与账目不符,便是有人欺瞒主母,亵渎祖训。”
祁婉的目光如刀,刮过钟嬷嬷的脸庞。
“今日,若不开匣,便是祁家无人敢查此账;若开了匣,发现玉镯有损,那也是祁家祖产不幸,与儿媳无关。”
她向前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谦恭,语气却不容置疑。
“请嬷嬷交出锦匣。”
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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