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特护病房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像极了十年前那个深秋,上海弄堂深处面馆窗外的雨声。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热气腾腾的面汤,也没有老陈在柜台后唠叨的烟火气。
只有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和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卫清婉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菌菇汤。
汤面平静,倒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崔明远躺在白色的床单里,瘦得脱了形。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被他随意搭在床尾,像一层褪色的壳。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卫清婉拿起桌上的筷子。
那是他留下的竹筷。
粗糙,陈旧,筷尖有一处细微的磨损。
第一章它静止在空位前;第二章沾上一滴雨水;第三章被指尖轻触但未拿起;第四章横亘在两人之间成为屏障;第五章被重新握入掌心;第六章随着人起身而消失,只留余温。
现在,它回到了她的手里。
不再是推开的信号,而是终结的仪式。
“喝点东西。”
卫清婉的声音很轻,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碗里升腾起的白气。
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这十年来的所有猜测与怨恨。
崔明远没有动。
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气音,像是风箱破损后的喘息。
卫清婉舀起一勺汤,吹了吹。
动作缓慢,细致,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试探着将勺子递到他的唇边。
嘴唇干裂,颜色苍白。
勺子碰到了他的下唇,汤汁溢出来,顺着嘴角流下,滑过凹陷的脸颊。
他没有吞咽。
反而微微偏过头,躲开了。
眼神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迷茫,和深深的恐惧。
他在害怕。
怕这个喂他的人,是另一个来索取解释的灵魂。
卫清婉的手顿在半空。
勺里的汤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明远。”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你”,也不是沉默。
是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崔明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但很快,又熄灭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挠,指节泛白。
他在抗拒。
抗拒靠近,抗拒记忆,抗拒任何可能打破这层脆弱平衡的东西。
卫清婉放下勺子。
她看着他那双摩挲车票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张皱巴巴的车票,就在他紧握的掌心里。
十年来,他一直攥着它。
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攥着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
她想起老陈的话。
“他知道你要走,所以他不敢留。”
“他怕一旦开口,你就真的不回来了。”
原来如此。
所谓的抛弃,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把自己关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她光鲜亮丽地活着。
而自己,在腐朽中慢慢烂掉。
卫清婉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空虚感并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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