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面馆玻璃窗上的沉闷声响，混合着角落里一声极轻的、瓷器与木头摩擦的脆响。
卫清婉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是垂着眼，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棉布在不锈钢水槽边拧干。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发出细微的“哒”声，随即被窗外连绵的雨幕吞没。
这家名叫“老味道”的面馆藏在弄堂深处，招牌是块褪色的蓝底白字木板，边角已经翘起，露出底下陈年的木纹。墙上挂着一只停摆多年的老式座钟，指针永远停在下午四点——那是十年前崔明远最后一次来这里的时刻。店里弥漫着骨汤熬煮后的醇厚香气，混合着潮湿的霉味，有一种让人想立刻坐下喝碗热汤的安稳感。
卫清婉转身走向柜台，顺手拿起一只玻璃杯。她用软布仔细擦拭杯壁的水渍，动作机械而精准。杯口对着灯光转动，检查是否有指纹残留。这是她每天打烊前的例行公事，也是她维持内心秩序的一种方式。只要杯子是干净的，日子就是可控的。
门铃叮当一声。
风卷着雨丝扑进来，吹灭了门口的一盏小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收了伞，抖了抖肩头的雨水。夹克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颜色洗得发白，像是一块被岁月反复漂洗过的旧布。
他走进来，没有看菜单，也没有看卫清婉。他的背脊微驼，像是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物，径直走向最角落的那个位置。那里光线最暗，离厨房最远，也离门口最近——一种随时准备逃离的姿态。
“老样子？”卫清婉的声音很轻，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她没有问“好久不见”，也没有问“你去哪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卫清婉转身进后厨。锅里的汤正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盛了一碗阳春面，撒上葱花，淋上一勺猪油。热气扑面而来，烫得她指尖微红。
她把面端出来，轻轻放在那个角落的桌上。瓷碗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男人依旧低着头，看着那碗面。他的手指粗糙，指节处有常年劳作的茧。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车票，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那张车票是他这十年来唯一的信物，也是他不敢触碰的伤口。
他拿起筷子，竹制的筷尖有些开裂。他并没有急着吃，而是用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挲着筷子的中段，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
卫清婉站在柜台后，假装在整理账单。她的余光却紧紧锁在那个角落。十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或者至少让记忆变得模糊。但她错了。记忆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烂不掉。
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他要回来？
男人终于动了。他没有夹起面条送入口中，而是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他将那双竹筷并拢，然后，轻轻地、缓慢地，将它们推向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个空位。对面那张椅子上没有人，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筷子静止在空位前，像是一道界限，又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卫清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这个动作太熟悉，又太陌生。十年前，他们曾在这里约定过什么吗？还是说，这只是他的一种习惯？
不，不是习惯。崔明远从不浪费食物，也从不随意摆放餐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她不能问。一旦开口，这层脆弱的平衡就会打破。她需要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他，确认这十年的等待是否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面要坨了。”她说。语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男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卫清婉看清了他的脸。消瘦了许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疲惫。但他确确实实是崔明远。那张脸在岁月的侵蚀下变了模样，但眉宇间的神态，依然停留在十年前那个少年身上。
崔明远的目光落在卫清婉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那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默。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副被推开的竹筷。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悬在筷子上方，却没有拿起。
卫清婉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柜台边缘，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见老陈从隔壁杂货铺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这边。老陈知道他们的过去，但他选择沉默，就像他这些年一直做的那样。
“清婉，要不要我帮你收一下？”老陈大声问道，试图打破这凝固的空气。
“不用。”卫清婉回答得很快。
她走回柜台后面，继续擦那只玻璃杯。这一次，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杯子在她手中旋转，光影流转，映照出她苍白的脸。
崔明远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他手中的车票被捏得更紧，褶皱更深。他似乎在犹豫，在挣扎，在权衡着是否要说出那句憋了十年的话。
但终究，他只是吃了一口面。
面条吸满了汤汁，滚烫入喉。他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痛苦。卫清婉听着他吞咽时的细微气流声，那声音在寂静的面馆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神经。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幕。
卫清婉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的反光，看见角落里的那副竹筷。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指向对面的空位。那是他们之间横亘的十年，是无法跨越的距离，也是她此刻无法触及的真相。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推过筷子。那时他说：“清婉，等我有钱了，就带你去吃遍上海所有的面馆。”
现在，他回来了，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卫清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她拿起抹布，走到角落桌旁。
“还要加面吗？”她问。
崔明远摇了摇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不用。”
“那吃完就走吧。”卫清婉说，“雨大，路滑。”
她转身离开，背影决绝。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得到那个完整的真相。也许他早已遗忘，也许他身不由己，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执念。
但无论如何，今晚的雨夜，这副被推开的竹筷，将成为她记忆中新的刻痕。
老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孩子，怎么不说话？”
卫清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有些人，不说比说清楚。”
她回到柜台后，重新拿起那只玻璃杯。杯壁上，映出她平静的面容，以及身后角落里，那个逐渐被黑暗吞噬的身影。
雨声依旧，面馆内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但这温暖之下，暗流涌动。
卫清婉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平静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