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六点，福记面馆里的雾气还没散尽。
老陈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是一碗没动过的牛肉面。他手里的塑料勺子在抖，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油渍。尹默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双一次性竹筷，筷尖沾着一点红油，显得脏兮兮的。
“吃啊。”尹默说。语调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老陈没说话，只是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扯出来的破风箱声，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湿啰音。他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的不是普通的痰液，而是一抹鲜红。
“咳……咳咳……”老陈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小默，我……我是不是快不行了？”
尹默没看他，目光落在老陈左手手背上。那里青筋暴起，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
“不是病。”尹默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指尖，“是毒。”
周围几桌食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有人嫌恶地挪开了椅子。面馆老板在柜台后探头探脑，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耐烦。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毒？我这辈子连老鼠药都没碰过……”
“苦杏仁味。”尹默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混合着内出血的铁锈味。你今晚喝的那碗姜汤，有问题。”
老陈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整个人软绵绵地滑向桌底。
“扶住他。”尹默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他一把扣住老陈的手腕，脉搏跳动微弱且紊乱，像是随时会断掉的弦。尹默的手指冰凉，触碰到老陈滚烫的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要干什么？”老陈惊恐地看着他，想要挣脱，却发现全身无力。
“止血。”尹默淡淡地说，“再不动手，你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右手抓起桌上那双刚才用过的竹筷。筷尖粗糙，还残留着面条的碎屑。
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尹默左手用力掰开老陈颤抖的手指，将那只枯瘦的手掌按在油腻的桌面上。
然后，他举起右手的竹筷，尖端对准老陈手背上一处不起眼的静脉节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没有手术刀的寒光，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一双沾着油污的竹筷，和一个疯子的决绝。
“别……”老陈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尹默手腕下沉，力道精准得可怕。竹筷尖锐的一端划破了老陈手背的皮肤。
嗤——
一声极轻微的撕裂声响起。
一道细长的血痕出现在老陈的手背上。起初只是渗出一点点殷红的血珠，但紧接着，那股血液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鲜红的血色，迅速变得暗沉、发黑，甚至带着一股粘稠的质感。黑色的血顺着那道划痕蜿蜒流出，滴落在白色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退去。
所有围观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黑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涌出，仿佛某种邪恶的物质正在被强行排出体外。
老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原本急促艰难的呼吸也平缓了许多。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看向尹默。
尹默松开手，将那双染血的竹筷随手扔进垃圾桶。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任何救人的成就感，也没有丝毫疲惫。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划，消耗了他右手神经里最后一点储备的能量。那是他作为前天才外科医生留下的后遗症，每一次超常发挥，都在透支他早已受损的神经系统。
“走。”尹默拉起还在发愣的老陈，“去医院。市立医院急诊部，现在就去。”
老陈踉跄了一下，紧紧抓住尹默的手臂，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人刚走出面馆大门，深秋的寒风扑面而来。尹默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右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穿着不合身西装的脸。
关锋。
私立医院的副院长。
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周围，最终定格在尹默和老陈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虚伪而温和的笑意，眼底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尹医生？”关锋的声音透过车窗传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这么巧？正好赶上送病人来我们医院？”
尹默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他知道，从这一道血痕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无法再做一个旁观者了。
那张藏在老陈体内的X光片，那个关于心脏夹层的真相，还有关锋背后隐藏的阴谋，都随着这道黑色的毒血，彻底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代价是什么？
尹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之后，他那个早已吊销执照的秘密，再也藏不住了。
“上车。”尹默对老陈说，声音冷得像冰。
老陈颤巍巍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尹默绕到另一边，正准备关门，却听见关锋在车里轻声说道：
“尹默，你确定要管这闲事吗？有些病，治好了也是死。不如让它在‘意外’中结束，大家都体面。”
尹默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关锋那张伪善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袖口下隐隐作痛的神经。
“闭嘴。”尹默说。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威胁。车子发动，驶向夜色中的市立医院。
尹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老陈手背上那道刚刚划开的血痕。
它还在渗血。
黑色的，粘稠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血。
这就是证据。
也是契约。
车子驶入医院急诊部的停车场，警笛声隐约在远处响起。尹默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右手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在老陈的嘴里，那股苦杏仁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让他忍不住想要呕吐，却又吐不出任何东西，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为什么普通姜汤，会变成催命符？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尹默的心里，也扎进了每一个知情者的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