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
是倾盆。
像有人在天穹上捅破了缸，黑水往下倒。
江城的老旧城区排水系统早已不堪重负。
积水没过脚踝，迅速上涨至小腿。
浑浊的水流裹挟着垃圾、落叶和泥沙，在“老秦面馆”门口打旋。
秦守正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那两根磨得发亮的竹筷。
他的衣服是干的。
雨水似乎刻意避开了他周身三尺的范围。
或者，是他身上的某种气场，让雨滴改变了轨迹。
阿珍躲在柜台后面，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白。
她抓着围裙边缘，指节泛白。
“老板……”
她声音发抖。
“外面全是人。”
秦守正没回头。
他看着门外。
街道对面，几个举着手机的人正在拍摄。
闪光灯在雨幕中闪烁，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老李撑着伞，缩在屋檐下，眼神飘忽。
他想看热闹。
但他更怕惹事。
刚才余沧海带着人冲进来时，慌乱中掉落了一样东西。
一个黑色的执法记录仪。
还有几张被雨水打湿的违章取缔通知书。
那是余沧海的把柄。
也是秦守正要清理的麻烦。
如果这些东西留在显眼处。
如果被那些镜头拍清楚。
明天头条就是《城管暴力执法遗留物证曝光》。
或者《神秘食客吞米震慑城管》。
秦守正不要这种关注。
他要的是平静。
一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不需要新闻。
只需要面条。
“收起来。”
秦守正说。
声音很轻。
被雷声掩盖。
阿珍愣了一下。
“什么？”
“收拾桌子。”
秦守正转过身。
走进店里。
他没有去捡那个记录仪。
也没有去管那些散落的纸张。
他只是走到那张油腻的木桌前。
坐下。
拿起筷子。
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叮。
清脆的一声。
在这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又莫名地清晰。
阿珍愣了愣。
她听懂了。
这是秦老板的习惯。
只要这一下响。
就意味着，天塌下来，也要先吃饭。
或者，意味着，有些麻烦，要用吃饭的方式解决。
阿珍低下头。
开始擦桌子。
动作很快。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门外，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那人在干什么？”
“他在吃面？”
“都这时候了，他还吃得下去？”
镜头对准了窗口。
秦守正的背影。
瘦削。
挺直。
像一根钉子。
钉在风雨飘摇的屋檐下。
他面前摆着一碗素面。
汤色清亮。
面上漂着几片青菜。
没有肉。
但他吃得很认真。
每一口都咀嚼得缓慢而有力。
仿佛在品尝世间至味。
实际上，他在听。
听雨声的节奏。
听水流的方向。
听远处推土机引擎的轰鸣。
余沧海还在附近。
虽然刚才跑了。
但那种被羞辱的愤怒，让他不会轻易放弃。
他会回来。
带着更多的人。
或者，带着更狠的手段。
秦守正咽下一口面。
喉咙平滑。
那粒米的触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感。
他放下筷子。
拿起抹布。
擦了擦嘴角。
然后起身。
走出店门。
雨势更大了。
打在脸上，生疼。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水洼里。
那里，正漂浮着那张红色的违章通知书。
一角翘起，露出下面的一截黑色物体。
执法记录仪。
它滑到了下水道口。
只要再有一阵急流，就会被冲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