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灯昏黄。
秦守正站在灶台前。
水开了。
白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脸。
他手里那根竹筷，依旧夹着那粒米。
米粒洁白，圆润。
像一颗微小的眼球，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混乱的世界。
面在锅里翻滚。
那是江城特有的碱水面，劲道，发黄。
秦守正左手持勺，右手执筷。
他不看锅。
他在听。
水沸的声音很杂。
咕嘟，咕嘟。
但在那嘈杂之下，有一根面条，断了。
细微的断裂声，只有他能听见。
就像骨骼错位时的轻响。
他手腕微抖。
筷子尖探入汤中。
没有搅动。
只是轻轻一点。
那一根断掉的面条，便顺着水流的方向，滑到了碗边。
杂质被剔除。
剩下的，皆是精华。
这就是他要做的最后一道工序。
不是煮面。
是挑拣。
在这方寸之间，确立秩序。
门外传来巨响。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雨水夹杂着腥风，瞬间灌满了狭小的面馆。
阿珍尖叫一声，缩到了柜台后面。
老李手里的茶杯晃了晃，洒出几滴茶水。
余沧海浑身湿透。
黑色的雨衣还在滴水。
他那张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疯狂。
刚才那一脚，不仅踢开了门，也踢碎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他冲进来。
目标明确。
秦守正。
“签字！”
余沧海吼道。
声音嘶哑，带着破音。
他把一张红色的罚款单拍在案板上。
墨水还没干。
上面写着：违章经营，强制清理，罚款五千。
秦守正没回头。
他的背影宽厚，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就像一块冰冷的铁。
“滚出去。”
秦守正淡淡地说。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余沧海气得浑身发抖。
他又来了。
又是这三个字。
这种无视，比拳头更让他难受。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被践踏在地。
他是执法者。
他是这一带的主宰。
怎么能被一个煮面的废物如此对待？
“你找死！”
余沧海怒吼一声。
他大步上前，伸出右手。
那只手戴着橡胶手套，沾满了泥水和汗水。
他一把抓住了秦守正的手腕。
力道极大。
指节泛白。
他想把秦守正拽过来，按在桌上签字。
或者干脆打晕他。
只要这个人低头，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指标完成了。
债务填上了。
尊严找回来了。
然而。
秦守正的手，纹丝不动。
不是僵硬。
而是稳固。
就像生根的老树，扎根于大地。
余沧海用力拉扯。
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但他感觉到的，不是阻力。
而是虚空。
秦守正的手腕仿佛不存在一样。
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更可怕的是。
秦守正的那双筷子，还夹着那粒米。
米粒悬在两人之间。
距离余沧海的眉心，只有三寸。
三寸。
这是一个尴尬的距离。
进，是威胁。
退，是恐惧。
余沧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到了那粒米。
在昏暗的灯光下，米粒表面反射出一丝冷冽的光。
那光，不像反光。
像刀锋。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想起之前那个幻觉。
黑衣，利刃，死神。
难道……
不。
不可能。
这只是一个煮面的。
一个懦弱的、唯唯诺诺的面馆老板。
余沧海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慌。
他加大了力气。
“给我松手！”
他吼道。
试图用声音来掩盖颤抖。
秦守正终于动了。
他没有挣脱。
也没有反击。
他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手腕。
动作极小。
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根竹筷，随之旋转了半圈。
米粒，也随之移动了三寸。
从眉心，移到了鼻尖。
余沧海瞪大了眼睛。
他想后退。
但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动弹不得。
那粒米，就停在他的鼻尖前。
近在咫尺。
他能闻到米粒散发出的、淡淡的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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