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仪局内室的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却压不住窗外呼啸的北风。风卷着雪沫子拍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像极了这深宫里随时可能落下的责罚。
秦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指尖轻轻抚过那件玄色织金冬衣的领口。丝绸的纹理细腻如肤,可当她的指腹触碰到右侧第三颗盘扣的位置时,那股冰凉顺着指尖直窜心底——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针脚细密的扣眼,孤零零地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的无能。
“秦姑姑,手抖什么?”
余姑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针。她指甲缝里嵌着的朱砂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滴干涸的血。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尖酸刻薄,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这衣服是周贵人赏给太后娘娘的贺礼,若是少了一枚东珠盘扣,你担得起吗?”
秦婉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她没有辩解,只是将冬衣平铺在案几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回余姑姑的话,”秦婉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吐出的,“此衣确系周贵人宫中裁缝所制,账册登记为‘九扣’。如今实地清点,仅存八扣。并非奴婢眼花,而是实物如此。”
周围的几个小宫女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中满是轻蔑与幸灾乐祸。在这个尚仪局,位分低微意味着连呼吸都是错的。秦婉知道,此刻只要余姑姑说一句“弄丢了”,她明日就会被逐出宫去,甚至可能因为“欺瞒主子”而被赐死。
余姑姑终于抬起了头。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化作漫不经心的笑意。她用银针尖点了点那空缺的扣眼,发出“哒、哒”两声脆响。
“秦姑姑好大的胆子,”余姑姑慢悠悠地说道,“说是九扣,可出库的单子上明明写的是‘整件完好’。你若说少了,那就是你入库时没看清,或是想以此为由,私吞了那枚东珠。”
这句话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瞬间架在了秦婉的脖子上。
秦婉心中冷笑。她知道余姑姑在撒谎。那枚盘扣的价值不菲,若是真的遗失,余姑姑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将罪名推给她。她在试探,也在立威。她要让秦婉明白,在这尚仪局,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而是用来拿捏人的。
“余姑姑说笑了,”秦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奴婢入局三年,从未有过半点差池。若姑姑不信,大可请李嬷嬷来核对今日早上的出库记录。”
提到李嬷嬷,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李嬷嬷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身子微微佝偻着。她不敢看秦婉,也不敢看余姑姑,只是低着头,含糊其辞地嘟囔道:“那个……秦姑姑也是辛苦,这大冬天的……或许,或许是量错了?毕竟东西都在库房里放着呢……”
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彻底断了秦婉的后路。
余姑姑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她站起身,走到秦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顺恭谨的女官。
“量错?”余姑姑嗤笑一声,“秦姑姑,你是尚仪局的掌事女官,不是外头的粗使丫头。既然你说少了,那就由你来补。明日之前,将那枚东珠盘扣缝上去,否则……”
她顿了顿,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寒光闪烁,“否则,你就自己去向周贵人请罪吧。记得,带上你的位份俸禄,一并赔给人家。”
秦婉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掌心渗出了冷汗。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赔偿问题。余姑姑这是在借机敛财,更是想借此机会,将她从尚仪局除名。那枚盘扣的费用,最终都会算在她的头上,成为她贪墨公款的铁证。
“奴婢遵命。”秦婉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拜而隐隐作痛,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傲雪的青梅。
余姑姑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秦婉转身离去,背影单薄而决绝。当她走出内室的那一刻,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脸颊生疼。她摸了摸怀中那本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副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余姑姑以为她输了,其实,游戏才刚刚开始。
回到自己的值房,秦婉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精致的东珠盘扣,又拿出那本记录了余姑姑近三年物资流向的账册。
账册的最后一页,墨迹尚新。上面清晰地记载着:腊月十七,冬衣九十三件,出库登记为“九扣”,实发“八扣”。差额一枚,转入余姑姑私库。
秦婉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那行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屋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秦婉知道,明日一早,这件缺了一枚盘扣的冬衣,将成为她手中最锋利的剑。
她将账册合上,锁进抽屉。然后,她拿起那枚东珠盘扣,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珍珠圆润光泽,镶嵌在金丝底座上,精致得让人心醉。
但这不仅仅是一件饰品,它是余姑姑贪婪的证明,是她日后身败名裂的开端。
秦婉放下盘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寒风灌入室内,吹散了屋内的暖意,也吹醒了她眼中的迷茫。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默念:余姑姑,你以为你在教我规矩,殊不知,你正在亲手为自己挖掘坟墓。
夜深了,尚仪局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秦婉的值房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影摇曳,映照着她那张平静而坚毅的脸庞。
而在千里之外的后宫深处,周贵人正坐在镜前,听着贴身丫鬟的低语,眉头微蹙。
“你说,秦婉那边怎么样了?”
丫鬟压低声音:“回主子,听说余姑姑刁难了秦姑姑,说是冬衣少了一枚扣子……”
周贵人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少了一枚扣子?”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有意思。传话下去,让秦婉好好‘补’上那枚扣子。我倒要看看,这尚仪局的水,到底有多深。”
丫鬟领命退下。周贵人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场戏,终于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