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锁发出刺耳的“滴”声,红光闪烁后熄灭。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在零,紧接着,门外传来湿润、黏稠且极具节奏感的咀嚼声。那声音不像是在吃东西,更像是在啃噬某种坚韧的皮革,每一次咬合都伴随着牙齿摩擦骨骼的细微脆响。温寻站在公寓昏暗的灯光下,指尖冰凉,他盯着那行冰冷的“余额不足”,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荒谬的寂静中找出逻辑漏洞。
窗外的暴雨如注,新巴别塔底层的积雨已经漫过了他的脚踝,浑浊的水流拍打着锈蚀的铁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种潮湿的冷意顺着地板缝隙渗进来,包裹住他的小腿,像是一条条冰冷的蛇。在这个终年不见天日的底层,雨水不仅是背景音,更是生存环境的实体化威胁。
温寻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墙皮和廉价合成蛋白氧化后的酸臭味。他拿起桌上的旧式通讯器,屏幕泛着幽绿的光,信号格却只有一格,且不断跳动着红色的干扰波纹。这是旧时代的设备,在新巴别塔的屏蔽层下,它就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孟川。”温寻对着麦克风低声说道,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我的口粮卡数据异常,配额清零了。我需要你核实一下档案记录。”
通讯器里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像是有无数只昆虫在金属管内爬行。温寻皱了皱眉,他知道孟川就住在隔壁,或者说,就在走廊的另一端。那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男人,此刻正占据着整条走廊的资源分配权。
“喂?孟川?”温寻再次尝试,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我知道你在听。你的窃听器还没坏吧?”
门外突然安静了一秒。那种死寂比刚才的咀嚼声更令人毛骨悚然。随后,咀嚼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故意的展示意味。咔嚓,咔嚓。像是某种硬物被强行压碎。
温寻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迅速扫视屋内:半桶过期的营养膏,两包受潮的压缩饼干,以及墙上那把生锈的消防斧。资源有限,时间紧迫。如果孟川不回应,或者给出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答复,他必须在午夜前找到替代方案。
“听着,”温寻的声音压低,带着前档案管理员特有的冷静,“根据《底层居民互助协议》第4条,临时借粮需要双方签字确认。我现在需要你开门,进行生物识别验证。否则,我将不得不启动紧急上报程序。”
这是一个虚张声势。紧急上报程序需要连接主网,而主网早已被切断。但孟川不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孟川不在乎。
门外的咀嚼声停顿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温寻的门前。
“小温啊。”
孟川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沙哑、含混,夹杂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在喉咙里滚动的咕噜声。他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什么,说话时气流变得粗糙。
“你的额度……没了。”孟川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系统故障。很抱歉。”
“不是故障。”温寻盯着紧闭的门板,眼神锐利,“是人为篡改。孟川,我查过日志,权限只有你和我有。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活着。”孟川的笑声从门后传来,干涩而短促,“活着才有资格吃。你现在的状态,不够格。”
温寻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勒索,这是一种权力的宣示。孟川不仅仅是在抢他的口粮,他是在剥夺他作为“人”的定义权。
“给我十分钟。”温寻说,“我给你留一份‘感谢费’。打开门,我们谈谈。”
沉默。
漫长的沉默。只有雨声和门外那若有若无的吞咽声。
温寻转身走向厨房,拿起那半桶营养膏。他看着那灰绿色的粘稠液体,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但他知道,这是诱饵。也是筹码。
他将营养膏放在门口,然后退后一步,背靠着墙壁,手握住消防斧的柄。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清醒。
“东西放好了。”温寻轻声说,“开门。”
门外依然没有动静。
温寻开始计算时间。距离午夜还有四十七分钟。如果孟川不开门,他就必须打破这扇门。但这意味着噪音,意味着暴露位置,意味着可能引来其他更危险的“邻居”。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门把手的位置。
原本应该是银色的金属把手,现在变成了一种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物质。温寻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血。或者是某种类似血的体液。
而且,门锁的结构变了。原本的内置电磁锁,现在被一根粗大的铁棍从外部楔入,死死卡住了锁芯。物理锁定。
温寻的心沉到了谷底。
孟川不是在等他开门,而是在确保他永远出不去。
“你在干什么?”温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裂痕,尽管他极力压制着。
“我在保护你。”孟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仿佛贴在了门板上,“外面太乱了。有些东西……不喜欢吵闹。你待在里面,最安全。”
温寻低头看向地面。那根楔入锁孔的铁棍,末端沾满了黑色的污垢,上面还嵌着几块白色的碎片。
牙。
人类的牙齿。
温寻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想起孟川以前吃饭的样子,总是慢条斯理,喜欢用牙齿磨碎食物,享受那种破碎的快感。那时候他觉得那是节俭,是旧时代维修工的固执习惯。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习惯。
那是饥饿。
门外的咀嚼声突然加剧,不再是试探性的敲击,而是疯狂的撕扯。门板开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温寻后退两步,手中的消防斧握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被困住了。
不仅是被困在屋里,更是被困在孟川精心编织的恐惧网中。信任度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从100%跌至冰点。曾经熟悉的邻居,此刻变成了最陌生的怪物。
“为什么?”温寻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门外没有回答。
只有那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的咀嚼声,像极了孟川以前吃饭时的习惯,却又多了几分非人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