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剧烈震动,像只濒死的蝉。
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背景是漆黑的暴雨夜,一行宋体字冷硬地嵌在中央:【您有新的必死订单,目的地:废弃疗养院。预计送达时间:10分钟。】
邓远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红色的倒计时。雨水顺着出租屋破败的窗缝渗进来,滴在发霉的纸箱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泡面的酸气。
他伸出手指,指尖因为长期握把而粗糙变形,微微颤抖着悬在“接单”键上方。
系统界面在他视网膜前展开,这不是普通的外卖软件,而是一张血淋淋的账单。左侧是女儿明天的核磁共振费用缺口:¥8,400。右侧是当前账户余额:¥3.20。中间是一条鲜红的警告线:【若未在600秒内完成确认,系统将自动执行‘代扣’程序。】
“叮。”
第一声提示音落下,余额瞬间清零。
邓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喘息。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为什么平台会突然针对他,也没有时间去愤怒。他只知道,如果这单接不下来,下午医院下达的最后通牒就会变成现实。女儿的治疗费,没了。
他按下“接单”。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黑色的弹窗:【检测到高风险区域信号盲区。请佩戴神经同步头显,开启‘超频’模式以获取导航指引。警告:该模式可能导致永久性神经损伤。是否确认?】
邓远闭上眼,从床底摸出那个沉重的金属头盔。头盔内侧插着两根冰冷的探针,那是黑市改装的违禁品,用来强行打通大脑与系统的接口。他把头盔扣在头上,探针刺入太阳穴的瞬间,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确认。”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疼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清晰感。雨声消失了,世界的色彩被剥离,只剩下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线。他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有窗外闪电划过的瞬间,能照亮墙上斑驳的水渍。邓远跑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中,冰冷刺骨。他的电动车停在楼下,车身锈迹斑斑,链条上沾满了干涸的黑泥。
他跨上车,拧动油门。引擎发出痛苦的嘶吼,电池仓里那组改装过的高爆电池正在发热,烫得他大腿生疼。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不是系统提示,而是袁经理发来的语音。
“邓远。”
袁经理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冷静、官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你现在的电量不足以支撑你穿过暴雨区。根据《骑手安全守则》第7条,强行进入信号盲区属于违规操作。我会扣除你所有的信用分,并冻结你的提现权限。”
邓远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他的手指紧紧捏着刹车把手,指节泛白。
“你想清楚,”袁经理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这一单是‘高危高酬’算法的测试版。如果你死了,平台会赔给你家属一笔抚恤金,大概够付你女儿的医药费。但如果你活着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仿佛透过电流传到了邓远的耳边。
“如果你活着回来,你就再也别想离开这个站点。你会成为我们的‘优质运力’,直到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邓远咬紧牙关,猛地拧动油门。电动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
雨水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且闪烁不定。导航红线在前方扭曲,指向城市边缘那片被遗弃的工业区。
十公里。
邓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的刺痛。神经系统在超频状态下开始过载,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黑色的噪点,耳边嗡嗡作响。
但他不能停。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还在跳动:05:30。
还剩五分钟。
前方出现了一道封锁线。那是施工围挡,后面是断头路,也是通往疗养院的必经之路。雨水冲刷着围挡上的标语,字迹模糊不清。
邓远减速,准备寻找绕行路线。
然而,导航红线直接穿过了围挡。
【警告:路径规划已更新。建议突破物理障碍。】
邓远愣住了。突破?怎么突破?
他抬头看去,围挡后是一片漆黑的荒地,杂草丛生,没有任何道路的痕迹。
这时,袁经理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了吗?”袁经理的声音依旧平静,“这就是规则。系统认为,对于‘冗余运力’来说,障碍只是需要被清除的数据。你有两个选择:掉头,接受罚款和封号;或者,撞过去。”
“我女儿在等我。”邓远对着电话说,声音急促,带着喘息。
“我知道。”袁经理淡淡地说,“所以,动起来。”
电话挂断。
邓远看着那道围挡,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不断减少的数字。04:10。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坐姿,将身体重心压低。他知道这辆车的电池有问题,一旦速度过快,可能会发生爆炸。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撞过去,他就真的输了。
“轰!”
电动车发出一声巨响,前轮重重地撞击在铁质围挡上。
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难闻。邓远感觉自己的手臂骨头都要断了,整个人随着车子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泞的地面上。
头盔碎裂,鲜血顺着额头流下,糊住了眼睛。
他挣扎着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电动车的前叉彻底断裂,车轮歪斜,再也无法骑行。
但他站了起来。
手机震动,显示:【订单确认成功。当前进度:1%。】
邓远看着那辆废掉的电动车,眼神空洞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向着那片黑暗的荒地跑去。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血水和泥土。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就再也迈不出这一步了。
他必须在十分钟内到达目的地。否则,不仅是钱的问题,还有命。
荒地里积水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邓远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神经超频带来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的手指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痉挛。
但他没有停下。
远处,疗养院那栋残破的大楼在雷声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邓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备注栏。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