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闪光灯炸裂般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紧接着是余曼华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像倒计时。
石砚舟站在酒店旋转门外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边缘。那里有一枚冰冷的硬币,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女人身上。林晚穿着一件素雅的米色长裙,在这金碧辉煌、衣香鬓影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别抖。”石砚舟低声开口,声音冷硬,却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协议第三条:在公共场合保持社交距离,禁止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这是为了维持‘相敬如宾’的人设,也是为了保护你。”
他在撒谎。或者说,他在用规则作为盾牌,挡住自己几乎要溢出来的冲动。
林晚没有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即将开启的大门,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消散在夜风里。但石砚舟听得出来,那里面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紧绷。她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痉挛,那是长期焦虑和药物副作用留下的痕迹。那只左手此刻僵硬地垂在身侧,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枝,却又在极细微处颤栗着,试图抓住什么,却被无形的枷锁死死钉在原处。
这就是他们的契约婚姻。一场精心策划的公关表演,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在公众面前扮演恩爱夫妻,或者至少是体面的前伴侣。
“石少,余小姐。”赵管家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手里捧着托盘,脸上挂着机械而恭敬的微笑,“各位媒体朋友已经就位了。请两位注意仪态,不要给石家丢脸。”
石砚舟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疏离而完美的弧度:“知道了,赵叔。”
他抬起手,替林晚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衣领。动作克制,距离恰到好处——刚好越过肩线,却未触及肌肤。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安抚。
林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她抬起头,看向石砚舟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爱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顺从。她在等待信号,等待那个让她能够在这场窒息游戏中喘息的指令。
然而,石砚舟移开了视线。他不能看太久。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余曼华穿着一袭剪裁锋利的红色礼服,如同盛开在暗夜里的毒玫瑰。她手里晃着一杯香槟,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危险的光泽。她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轻轻敲击着玻璃杯壁,发出“叮、叮”的脆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
“砚舟,晚晚。”余曼华笑了,笑容甜美却带着刺,“我就知道你们会来。毕竟,石家的慈善晚宴,少了主角可不行。”
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锐利如刀,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寻找猎物破绽。随后,她转向石砚舟,眼波流转:“怎么不进去?外面的风大,小心感冒了,到时候又要让媒体写石继承人身体抱恙,影响股价。”
“余小姐说笑了。”石砚舟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只是等几位贵宾先入席。”
“是吗?”余曼华轻笑一声,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恰好插在了石砚舟和林晚之间。
原本就狭窄的入口通道变得更加拥挤。余曼华故意占据了中间的位置,红色的裙摆几乎扫到了林晚的脚踝。她手中的香槟杯再次敲击杯壁,这次的声音更响,更急促。
“对了,”余曼华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却紧紧锁住石砚舟的脸,“我刚才听王总提起,说上次在私人会所,好像看到有人对晚晚姑娘特别‘照顾’。当然,我只是听说,毕竟大家都有秘密嘛。”
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的记者们似乎嗅到了八卦的气息,镜头纷纷转动,试图捕捉这里的每一帧画面。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林晚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只左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痉挛感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她咬紧牙关,试图抑制住身体的反应,但越是压抑,痛苦就越清晰。
石砚舟感觉到林晚的身体在轻微晃动。
他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林晚的状态不好,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但他必须稳住局面。
“余小姐记错了。”石砚舟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那是我的家庭医生,在检查晚晚的旧伤。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冷冷地扫过余曼华,“石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余曼华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态度感到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哎呀,真是严肃。我只是关心而已。毕竟,我们是未婚夫妻,你的任何举动,都代表着石家的形象。”
她说出了“未婚夫妻”四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这是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石砚舟,她才是这场婚姻的监管者。
石砚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知道,任何解释都会成为新的把柄。
“我们该进去了。”石砚舟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宴会厅大门,“余小姐,请。”
他的手势优雅而疏离,完全没有触碰余曼华的意思。
余曼华冷哼一声,收起酒杯,侧身让开了一条道。但她并没有退后,而是紧跟在石砚舟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姿态,既保持了表面的礼貌,又在心理上形成了压迫。
林晚跟在最后面。
就在三人即将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林晚因为过度紧张和身体的不适,脚下一软。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整个人向前倾倒,重心完全失控。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闪光灯疯狂闪烁。
石砚舟几乎是本能地伸出了手。
他的右手抓住了林晚的手臂。
虽然隔着厚厚的羊毛大衣,虽然只是短暂的一触即分,虽然他的手指迅速收回并插回了口袋,但在所有旁观者的余光里,那是一个扶住的姿势。
更重要的是,在那一瞬间的接触中,石砚舟感觉到了林晚左手的温度。
那只一直僵硬不动的左手,在他的袖口旁,轻轻地勾了一下。
不是求救,也不是依赖。
而是一种确认。
石砚舟的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收紧,那枚冰冷的硬币被他捏得生疼。他转过头,看向林晚。
林晚已经站稳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她看着石砚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那不是恐惧。
那是某种无声的信号,像是在说:*我收到了。*
余曼华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她看到了石砚舟收回的手,看到了林晚稳定的站姿,却唯独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慌乱或亲密。
“看来,”余曼华慢悠悠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们的林小姐,身体素质还不错。”
石砚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走吧。”他说,“晚宴要开始了。”
他转身走进宴会厅,背影挺拔而孤独。林晚跟在他身后,步伐有些虚浮,但始终保持着那该死的、协议规定的距离。
而在石砚舟的大衣口袋里,那只左手虽然没有被握住,却仿佛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微温。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不再颤抖,也不再僵硬。
它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