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的铜锣响，紧接着是算盘珠子疯狂拨动的噼啪声。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正午燥热的空气里来回拉扯，刺耳得让人牙酸。天枢阁入口广场上的光影随着珠子的碰撞剧烈晃动，每一颗落盘的清脆声响，都像是在宋迟的心头重重敲了一下。
他站在阴影与烈日的交界处，浑身尘土未净。就在半刻钟前，‘论道大会’终局之战结束，他以微弱的劣势败北。此刻，他的名字悬浮在半空巨大的【天枢榜】上，原本鲜红的分数正在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刺眼的数字：-50分。
这不仅仅是扣分。按照青云宗铁律，若日落前无法通过后续考核追回或抵消这笔债务，这五十分将永久冻结他的修为根基。更致命的是，今日是他重新坐回那张空着的第七席的最后期限。
宋迟抬起眼皮，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榜单最上方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上。叶问舟正优雅地擦拭着一枚白玉令，眼神轻蔑如看蝼蚁。而在叶问舟身侧，那张刻着‘禁言’与‘因果’的青铜席位，依旧空空荡荡。
那是第七席。
“宋迟。”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守阁弟子拦住了去路，手中的戒尺指着宋迟脚下的影子，“论道大会已结，你迟到半个时辰，按规需缴纳‘迟到罚金’一百灵晶。否则，不得入阁赎罪。”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低笑声。赵铁柱挤在人群前排，咋咋呼呼地喊道：“哎哟，宋迟，你这可是输得体无完肤啊！连入场费都掏不出？要不要兄弟我借你两块下品灵石买烧饼吃？”
宋迟没有看他。他只是停顿半秒，像是在计算得失，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规则第三条，论道失利者，可凭‘生死状’抵押未来三年修行成果以抵扣罚金。你忘了？”
守阁弟子愣了一下，翻开手中厚重的账本，手指快速翻动，嘴里絮叨着：“是有这条……但那是针对重伤者的特例。你现在四肢健全，脸色红润，哪来的资格签生死状？再说了，一炷香后日落，你若进不去，第七席可就真成死位了。”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宋迟身上钉。
宋迟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规矩。但他更知道，叶问舟故意留出这个空位，就是为了逼他就范。
“我不需要特例。”宋迟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泛黄纸张，上面用朱砂写着冰冷的条款——抵押未来三年所有灵力产出，换取进入天枢阁并激活第七席的权利。
他将纸递了过去。
守阁弟子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的血指印，眉头紧锁：“这是要卖身契吗？万一你死了呢？”
“我若不死，三年后连本带利还你双倍。”宋迟盯着他的眼睛，反问句简短有力，“若我死了，尸体归宗门处置。你敢不敢接？”
守阁弟子被那股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却带着寒意的声音传来。
“何必为了一个废人，坏了规矩的庄严性。”
叶问舟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白衣胜雪，手指修长洁净，轻轻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着宋迟，就像看着一只试图攀爬高墙的蚂蚁。
“宋迟，你现在的排名是第九十九席。”叶问舟微笑着，语气温和中藏着刺，“而第七席，空缺已久。它需要的不是侥幸，而是绝对的秩序。你满身污秽，气息驳杂，凭什么坐上去？”
全场哗然。
“因为第七席，本来就是留给能打破僵局的人。”宋迟抬起头，直视叶问舟的眼睛，“还是说，首席怕我坐上去，会弄脏了你的椅子？”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围观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赵铁柱瞪大了眼睛，偷偷摸了摸腰间的留影石——他刚才录下了叶问舟之前利用规则漏洞打压其他弟子的画面，但现在显然不是拿出来时机。
叶问舟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眼底却是一片冰寒：“好一张利嘴。既然你想坐，那就坐吧。不过，你要记住，天枢榜上的名次，是靠实力挣来的，不是靠耍赖皮。”
他挥了挥手，示意守阁弟子放行。
“让他进去。不过，”叶问舟压低声音，只有宋迟能听见，“第七席背后，连着天枢大阵的核心。你若坐不稳，不仅修为冻结，还会被阵法反噬，变成一具枯骨。这赌注，你确定要下？”
宋迟没有回答。他迈开脚步，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走进天枢阁的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头顶的天枢榜巨大无比，密密麻麻的名字如同蚂蚁般爬行。
宋迟的目光锁定在第七席。
那是一张青铜打造的座椅，表面布满了岁月的划痕，扶手处磨损严重，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色泽。奇怪的是，这张椅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不像是一天形成的，更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却又一直在等待什么。
宋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青铜椅背。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脉动。不是机器的震动，而是某种类似心跳的节奏。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画面——天枢榜背后的阵法线条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而那道裂痕，正隐隐指向第七席的位置。
“原来如此。”宋迟在心中默念。
他瞒着所有人，其实早就感知到了榜单背后的阵法裂痕。这道裂痕，就是他的底牌。只要他能坐上第七席，就能利用这道裂痕，逆向抽取天枢榜的气运，修复自己受损的根基，甚至……反超榜首。
但这需要代价。
燃烧三成寿元，作为‘入场费’，激活这张空置已久的席位。
宋迟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随着他身体的重量压上青铜座椅，一股灼热感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全身。天枢榜上，属于宋迟的名字猛地闪烁了一下，随后，那个红色的“-50分”开始剧烈跳动。
+10... +20... +30...
数字飞速上涨，直到停在-5分的临界点。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那个曾经被他们轻视的、排在第九十九席的废物，竟然真的坐上了第七席。虽然分数依然为负，但那股气势，却截然不同。
叶问舟站在高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白玉令，指节发白。他害怕的不是宋迟的实力，而是宋迟发现榜首之位是靠窃取他人气运得来的秘密。如果宋迟通过第七席连接了天枢大阵的核心，一切都将曝光。
“有意思。”叶问舟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看来，今天的论道大会，才刚刚开始。”
宋迟坐在椅子上，感受着体内寿元流逝的剧痛，以及那股重新流动的灵力。他抬起头，看向叶问舟，眼神平静如水。
“首席。”宋迟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天枢阁，“下一局，我们换个玩法如何？”
他没有说赌约是什么，也没有说期限是多少。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张空椅子不再只是背景里的摆设。它成了悬在叶问舟头顶的利剑，也成了宋迟逆风翻盘的起点。
风吹过天枢阁的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
宋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沾染了一点灰尘。他轻轻擦去，目光再次投向那张积灰的青铜椅背。
为什么那张空椅子上积灰的厚度，看起来不像是一天形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