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是沉重的木门被强行关上的‘砰’声,雨水瞬间灌入门槛。
谭心站在偏院门口,脚下是积了半寸的浑浊泥水。她身上那件原本素净的月白襦裙,此刻下摆已被泥点溅满,像是一幅被泼了脏墨的残画。傅正衡就站在门槛内一步之遥的地方,玄色锦袍连一丝褶皱都未曾沾染。他手里捏着那把紫檀木折扇,扇骨末端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他思考时习惯性敲击掌心的痕迹。一下,两下。清脆的声响混在暴雨里,敲在谭心紧绷的神经上。
“小姐出嫁在即,府中规矩不可乱。”傅正衡的声音冷硬,没有半分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这偏院年久失修,不宜久留。柳嬷嬷会送些吃食过来,你安心等着。”
谭心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泞的鞋尖上。她知道,这不是请客吃饭,而是处决。嫡姐的嫁妆车马已经出了城门,主母与那个外男私通留下的账本和信物,必须随着她的死永远烂在这座空宅里。她是知情人,也是唯一的活口证据。
“妾身遵命。”她低声应道,声音柔顺得像是一团浸水的棉花,听不出任何棱角。她没有抬头看傅正衡的眼睛,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通往走廊的路,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傅正衡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一个奴婢的死活。他迈步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经过谭心身边时,那股熟悉的沉水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就在两人错身的瞬间,谭心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袖中的半块玉佩。玉佩边缘粗糙,那是从一块完整的羊脂白玉上断裂下来的,断面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昨夜她为了掩盖主母私会时留下的血污而故意划破手指染上去的。玉佩冰凉刺骨,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对了。”傅正衡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只是用折扇指了指身后紧闭的窗棂,“这院子四面环水,若是脚滑……也算不得什么意外。毕竟,是你自己执意要留下来整理旧物的。”
他在撒谎。谭心心中冷笑,嘴角却勾起一抹恭顺的弧度:“多谢老爷提点,妾身定当小心。”
傅正衡终于转过身,眼神阴鸷地扫过谭心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他的目光在她紧握的袖口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他很快移开视线,转身走入雨幕,黑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
大门彻底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亮。院子里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嘈杂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狗吠叫。
谭心缓缓松开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痕。她抬起头,打量着这座即将成为她坟墓的空宅。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破败窗纸的呜咽声。她需要找到一个藏身之处,或者,一个能反制的机会。
就在这时,厨房方向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阿蛮端着两个粗瓷碗,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恐吓。
“姑娘……”阿蛮将碗放在门口的石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嬷嬷说……说这是最后的晚饭。让您……吃完早点歇息。”
谭心看着那两个碗。碗里盛着稀薄的米汤,上面漂浮着几片发黄的菜叶,散发着霉味。而在米汤的边缘,隐约可见一层白色的粉末。
“阿蛮,”谭心轻声唤道,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你是想保住饭碗,还是想看清这碗里的东西?”
阿蛮浑身一颤,惊恐地四处张望,确认无人后,才颤抖着凑近:“姑娘,我……我听见柳嬷嬷和管家说,今晚子时,会有人放火……烧掉西厢房的账册。可那账册……不在西厢房啊!”
谭心心中一动。账册不在西厢房,那在哪里?如果阿蛮没骗人,那么真正的证据,或许就藏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而她手中的半块玉佩,正是开启那个秘密的关键。
“阿蛮,”谭心从袖中掏出那半块玉佩,借着闪电的光,展示给阿蛮看,“这块玉,是当年母亲留给我的。它的一半,对应着书房暗格的位置。你去告诉柳嬷嬷,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喝一碗热姜汤,拖延半个时辰。”
阿蛮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染血的玉佩,仿佛看到了某种禁忌的力量。她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谭心独自站在雨中,感受着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傅正衡以为她在被动等待死亡,却不知她早已在规矩的缝隙中,找到了撕开真相的利刃。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谭心握紧玉佩,一步步走向偏院的深处。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兽。
而在远处的回廊尽头,傅正衡并未离开。他靠在柱子上,手中折扇静止不动,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谭心离去的方向。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既有杀意的冰冷,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再次扫过刚才谭心站立的地方。那里,一滴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正好砸在那块被她遗忘在石桌上的半块玉佩上。
玉佩在水中翻滚,露出背面一道极细的刻痕。
傅正衡的脚步顿住了。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道刻痕。那是傅家旁支的标记,意味着这块玉,曾经属于另一个被他亲手除去的家族成员。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陪嫁丫鬟,会持有这种禁物?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似乎觉得自己的多虑有些可笑。但在他转身的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折扇上的那道划痕,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