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空气里还裹着湿冷的泥腥味。
岑野站在私人教堂的中庭，脚下是大理石地面渗出的积水。刚才那场盛大的婚礼像是一场高烧后的幻觉，此刻只剩下一地狼藉的香槟杯和散落的白色花瓣。宾客们早已散去，只有林珊还在不远处整理着裙摆，眼神闪烁，不敢看他的方向。
田蔓不见了。
不是躲起来，而是彻底蒸发。
岑野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缓慢地走向圣坛。他的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他必须找到她，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体面，而是为了确认那个可能存在的“真相”是否真的存在。
他走到台阶前，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新郎席位。那里原本放着戒指盒，现在只剩下几枚被碰掉的珍珠耳钉，沾着一点灰尘。
这就是她留下的全部痕迹吗？
岑野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冰冷的石阶边缘。他的视线落在台阶缝隙里。那里卡着一个白色的塑料小管，半截露在外面，像是某种被刻意遗弃的垃圾。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根验孕棒。
塑料表面粗糙，带着体温残留的微热，但很快就被潮湿的空气冷却。两道杠，清晰得刺眼。红色，鲜艳，像两道血痕。
岑野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握紧。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盯着那两道杠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林珊忍不住开口：“岑先生，媒体已经在门口了，我们需要一个说法……”
“闭嘴。”
岑野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他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根验孕棒举到眼前。透过透明的外壳，他能看到里面细微的沉淀物。这不是普通的生理反应，这是证据。
也是审判书。
田蔓知道他会来。她知道他会检查每一个她经过的地方。
她把这件东西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他们曾宣誓永恒的圣坛台阶上。
这是一种挑衅，还是一种求救？
岑野站起身，将验孕棒放进西装内袋。布料摩擦皮肤，带来一阵战栗的凉意。他转身看向林珊，眼神冷得像冰：“她在哪？”
林珊瑟缩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下午就离开了，说是有急事……”
“急事？”岑野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连婚礼都不办了的急事？”
“岑先生，请您冷静。”林珊的声音急促起来，带着明显的算计，“田小姐可能是压力太大，需要时间冷静。您现在是公众人物，如果闹得太难看，对双方都不好。毕竟……”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毕竟孩子的事还没定性，万一传出去，对您也不利。”
岑野眯起眼睛。
孩子。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最脆弱的神经。
他想起这六个月来，田蔓的变化。她开始频繁就医，借口是肠胃不适；她变得敏感多疑，稍微大声说话就会让她脸色苍白；她甚至在昨晚的试纱环节，突然晕倒。
当时他以为她是太紧张，太爱这场婚礼。
所以他忽略了那些异常。他选择了忽视，用所谓的“和平”掩盖裂痕。
现在，这根验孕棒告诉他，他错得离谱。
“林珊，”岑野一步步逼近，气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林珊后退半步，强装镇定：“我只是担心田小姐的身体……”
“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
林珊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仓皇而凌乱。
教堂重新陷入死寂。
岑野掏出手机，拨通田蔓的号码。
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自动挂断。
他再次拨打，依旧如此。
他打开微信，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最后，他只发了一条语音，语速极慢，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意：
“田蔓，你以为消失就能解决问题吗？那根验孕棒……我会查清楚是谁的。”
发送成功。
没有回应。
岑野放下手机，抬头望向穹顶。彩绘玻璃上的天使依然微笑着，俯瞰着这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水味，那是田蔓常用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和陈旧的木头气息，令人作呕。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如果他抓不到她，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属于别人……那么这六年来的感情算什么？这场精心筹备的婚礼算什么？
他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岑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拿出手机，搜索附近的医院记录、监控录像。每一个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逃离。
田蔓要切断所有联系。
她要独自面对未知的后果。
为什么？
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恐惧？
岑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田蔓最后一面的样子。那天早上，她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他走过去想拥抱她，她却猛地转过身，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岑野，”她说，“如果你爱我，就别逼我。”
当时他以为那是撒娇，是婚前焦虑。
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绝望的警告。
他错过了。
他亲手把推向悬崖的她，推得更远。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水声敲打着玻璃，像是在倒计时。
岑野拿起外套，大步走出教堂。
他要找到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放弃所有的骄傲，承认自己的失败。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直面那个可能已经崩坏的世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雨声。
岑野坐在驾驶座上，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腹摩挲着口袋里的验孕棒，塑料的棱角硌着手心，生疼。
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入雨幕。
后视镜里，那座废弃的私人教堂渐渐远去，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田蔓正站在一家廉价旅馆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暴雨。
她的手里，握着另一根一模一样的验孕棒。
这一次，她没有扔掉它。
她把它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掌心出汗，直到那道红色的杠印渗入皮肤。
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对不起，岑野。”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有些账，这辈子都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