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声敲过第三响，户部档案库深处的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岑清屏住呼吸，指尖轻轻划过《南粮北调总录》那本厚重账册的封皮。桑皮纸早已脆硬，边缘卷曲，散发着陈年霉味与淡淡腥气混合的气息。这是弘治三年，那场吞没了三百条人命、也吞没了恩师后半生清白的沉船事故留下的“证据”。
他需要那张票。
不是前两张，而是第三张。
按照赵四那个蠢货塞入的顺序，这本账册的夹层里，本该夹着一张未登记的空白船票。那是霍家私运凭证的源头，也是岑清唯一能反向追踪到吏部底库漏洞的线索。如果能在吏部明日大查之前找到它，就能证明这三张票并非出自户部内部造假，而是有人刻意栽赃。
只要证明票源不在户部，他的嫌疑就能洗去大半。
烛火摇曳，阴影在墙壁上拉长，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岑清从袖中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裁纸刀。刀刃极快，专门用来挑开那些被虫蛀蚀的纸页而不留痕迹。
他将刀尖探入账册侧面的装订缝隙。
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像是纸张厚度不均。岑清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用力过度导致的肌肉痉挛。他必须小心，一旦弄破内页，留下明显的切割痕迹，明日霍廷带人搜查时，这就成了他伪造证据的铁证。
刀尖缓缓推进。
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死寂的档案库里，这声音却如同惊雷。
终于，指尖触到了一层异样的质感。那不是普通的宣纸或桑皮纸，而是一种更为坚韧、带有微弱弹性的材质。是棉纸混了麻纤维，这是明代官用密档特有的防伪质地。
岑清心头一紧。
他放慢动作，用指甲轻轻抠住那层纸的边缘。一点点，再一点点。
随着纸张被剥离，一股更浓郁的沉香木味道飘散出来。不，那不是香味，而是某种药物掩盖下的腐臭。
就在第三张船票即将完全露出轮廓的瞬间——
“吱呀。”
档案库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岑清的手猛地一顿。
那半张露出的船票还夹在指缝间，上面隐约可见一个红色的印章残角。那是禁宫大印的一部分，朱砂色泽鲜红欲滴，在这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脚步声响起。
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
霍廷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绯色官袍，袖口的云鹤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叮当，叮当，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岑大人，这么晚了，还在加班？”
霍廷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关切。他并没有看岑清，而是径直走向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桌，目光扫过那本刚刚被打开的《南粮北调总录》。
岑清的心脏狂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就像一把冰冷的尺子，量出了此刻的生死距离。
“回霍大人，”岑清低声说道，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属下正在整理弘治三年的旧档。赵书吏疏忽，导致几本破损严重的账册未能及时归档，属下想趁今夜将其修补完毕，以免明日吏部核查时出现纰漏。”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