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探视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味。
这种味道并不刺鼻,却像一层黏腻的薄膜,紧紧裹住人的鼻腔和喉咙。
林深坐在铁制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开着那份《离婚协议草稿》。
纸张已经有些发皱,边缘卷曲,像是被无数只手摩挲过。
这是这一章里唯一属于他的“锚点”。
前六章里,它从枕边的空白,到夹层里的折痕,再到雨后的破损,最后变成法庭外生效的法律文书。
而此刻,它安静地躺在林深掌心,背面那行模糊的铅笔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盯着那行字,试图从中读出苏浅最后的意图。
但除了几个断断续续的笔画,什么也看不清。
就像苏浅这个人,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抽离,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回声。
门被推开。
两个护工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轮椅上坐着苏敏。
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病号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用发夹别在耳后。
看起来异常平静。
与昨晚花园里那个疯癫的女人判若两人。
林深抬起头,目光越过护工,落在苏敏脸上。
「坐。」
苏敏的声音很轻,没有昨晚的沙哑,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
她没有看林深,而是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是典型的钢琴家的手。
也是苏浅继承的那双手。
林深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协议草稿轻轻推到桌子对面。
「苏敏姐,浅浅在哪里?」
他没有绕弯子。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苏敏来说,任何铺垫都是多余的噪音。
苏敏的目光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那份协议。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带来了这个。」
她说的是协议,而不是人。
林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装糊涂。」
林深的声音低沉,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焦虑。
「昨晚在花园,你说浅浅把自己藏起来了。」
「藏在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
「我不信。」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浅不会放弃我。她爱我,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像是在说服苏敏,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敏笑了。
笑声很短,像是一根针扎破气球。
「爱?」
她重复了这个字,仿佛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
「林深,你所谓的爱,建立在什么之上?」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协议草稿。
「建立在你以为她是完美的妻子,完美的伴侣,完美的……正常人之上。」
林深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苏敏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那是护工用来标记药品或时间的工具。
她拧开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在寂静的探视室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她将笔尖对准了光滑的白色墙壁。
那里有一块刚刚粉刷过的空白区域。
苏敏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执着。
她在墙上画线。
横竖交错,线条扭曲而凌乱。
护工想要上前制止,却被苏敏厉声喝止。
「别动!」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充满了攻击性。
护工犹豫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林深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墙上的图案。
随着线条的增加,一个轮廓逐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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