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后的闷热并未随着日头西斜而退去,反而像一层湿透的厚棉絮,死死捂在京城户部衙门及闵师宅邸所在的西市上空。蝉鸣声嘶力竭,听得人耳膜生疼,仿佛要将这最后一点夏日的余威喊尽。
戴安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他并未走正门,而是绕到了闵府后巷。那里有一处废弃的炭房,紧挨着闵文渊书房的窗棂。这是他在户部任职三年,通过无数次送还档案、借阅典籍时,一点点摸清的地形图。
此时正是六部衙门下班鼓点敲响后的半个时辰。大部分官吏已散去,只有更夫在远处懒洋洋地敲着梆子。
戴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落叶味和淡淡的墨香。他指尖微颤,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铁针——这是他从户部库房偷来的“通钥”,专开那些老旧的紫檀木匣。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案几和书架的轮廓。戴安屏住呼吸,脚尖轻点,无声地落在青砖地面上。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张平日里锁在闵文渊案头紫檀匣中的《秋粮折色总册》原件。
按照常理,既然明日交割,这本总册此刻应该就在闵文渊手中,或者已经由心腹书吏赵四保管。但戴安知道,闵文渊今晚要去城南赴一场“雅集”,那是几位京官联合举办的诗会,名为风雅,实为交换情报。赵四作为贴身书吏,必然随行伺候笔墨。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空档。
戴安来到窗前,透过半开的雕花窗纸缝隙向内窥视。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黄花梨大案居中,两侧是博古架。那口熟悉的紫檀匣就放在案角,上面盖着一块素白的方巾。
他轻轻推开窗户,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缕烟。翻身入内,落地无声。
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戴安走到案前,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紫檀匣。匣子上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孔里插着一枚精致的玉匙。
他没有试图撬锁,那样动静太大。他从怀中掏出一小瓶特制的药膏,这是他在户部当值时,偶然从一位老匠人那里学来的“化铜散”。只需涂在锁芯上,片刻之后,锁簧便会软化失效。
他将药膏涂抹在锁孔边缘,然后静立等待。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蝉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沉重而急促。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戴安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戴安浑身一僵,侧耳倾听。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松了口气,迅速打开紫檀匣。
匣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叠账册。最上面那本,封面写着《秋粮折色总册》,字迹苍劲有力,正是闵文渊的亲笔批注。
戴安伸手去拿,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底。这不仅仅是贪腐的证据,更是斩断师徒情分的利刃。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每一行都记录着江南各地缴纳的折色银两。然而,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第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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