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里传来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嘶嘶声，像有人在极远处叹气。
关野停下脚步，手指悬停在C-4区入口的电子面板上。这声音不属于通风系统的常规白噪音，它更干涩，带着一种被挤压后的金属摩擦感。他抬起手腕，视网膜投影上的数据流瞬间刷新：当前氧气配额剩余11小时58分。如果按照这个速率继续消耗，全船人员的窒息倒计时已经启动。
“C-4区物理访问权限拒绝。”冰冷的机械音在走廊回荡，“该区域已执行最高级别封锁，指令来源：安全主管裴寂。”
关野没有立刻尝试破解。他的目光落在门锁下方的气压读数屏上。数值显示为101.3 kPa，处于标准区间内。但在那行绿色的数字下方，背景噪音波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震荡——这是系统自检无法识别的异常频率。就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东西正在大口吞咽空气。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与合金地板接触发出沉闷的回响。
“关工，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从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传来。裴寂身穿深灰色制服，双手插兜，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散步。他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外侧，节奏与那丝嘶嘶声完美同步。
“例行巡检。”关野的声音简短，没有任何寒暄，“C-4区的氧气消耗速率超出标准值300%。登记状态显示长期闲置，逻辑不通。我要进去核实源头。”
裴寂停下敲击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缺乏温度的弧度。“那是系统误报。C-4区是废弃舱段，里面只有积灰和老化的线路。没有人，也没有设备在运行。所谓的‘高耗氧’，可能是传感器老化导致的漂移。”
“传感器不会撒谎，只会报错。”关野调出全息屏幕，将一组数据投射到两人之间的空气中，“过去六小时内，C-4区的CO2浓度下降了0.04%，而氧气压力维持恒定。这意味着有人或某种生物在主动过滤废气并释放纯净氧气。这不是泄漏，这是呼吸。”
裴寂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你在用推测代替证据。关野，你的职责是分配氧气，不是当侦探。如果你现在强行进入，违反《深空作业安全条例》第7条，我将不得不向舰长报告你涉嫌破坏飞船结构完整性。”
“条例第7条豁免条款写明，当存在直接威胁船员生命安全的系统性故障时，任何高级别工程师有权绕过封锁。”关野的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调出法律条文，“我现在就在行使这个权利。”
裴寂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物理访问权限卡，在指尖灵活地翻转了一下。“你总是这么执着于那些过时的规则。关野，有些门是为了保护你才锁上的。C-4区里有一些……不稳定的实验残留物。打开它，你可能会触发不可控的反应。”
“如果是实验残留，为什么日志里没有记录？”关野逼近一步，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林恩昨天刚更新了核心数据库，C-4区在过去三个月内没有任何进出记录。如果没有人进去，是谁在消耗氧气？又是谁在制造这种特定的气流扰动？”
裴寂沉默了两秒。他的拇指摩挲着权限卡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长期被指甲刮擦留下的痕迹。“也许是你之前的算法修改导致了误报。你知道的，上一季度的氧气分配算法出现过偏差，虽然通过了考核，但底层代码的逻辑漏洞可能还在。”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关野的记忆深处。他确实私自修改过算法，为了掩盖一次计算失误。但他从未想过这会成为对方攻击的借口。
“我的算法只负责分配，不负责监测物理环境。”关野冷冷地打断他，“而且，林恩已经确认过，这次的数据波动来自硬件层，而非软件层。让开，裴主管。如果你不想被指控妨碍调查，就交出临时密钥。”
裴寂摇了摇头，身体纹丝不动。“我没有密钥。最高权限已经被我锁死在本地服务器里，需要双人生物认证才能解锁。而你，显然不在我的授权名单上。”
就在这时，耳麦里的嘶嘶声突然变大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低频的震动，顺着地板传导到关野的脚底。那不是机械故障的震动，更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在地面上拖拽的声音。
关野瞳孔微缩。他迅速扫视周围的环境监控探头，发现C-4区入口上方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次，随后彻底熄灭。
“你在切断外部监控？”关野问道。
“我在保护现场。”裴寂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关野，退后。氧气配额员的工作是确保每个人都能活着回家，而不是去送死。如果你坚持要进去，后果自负。”
关野知道裴寂在拖延时间。每一秒的犹豫，都在增加氧气消耗的不可控变量。他不能等待，也不能妥协。
他抬起手，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把高频激光切割器。这不是标准配备，而是他私下改装的工具，专门用于处理紧急破拆。
“裴寂，最后一次警告。”关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不关心你背后有什么实验，我只关心氧气去哪了。如果你现在让开，我可以保证在报告中只提及‘技术故障’。如果你阻止我，我会把你列为第一嫌疑人。”
裴寂看着那束幽蓝的激光，眉头紧锁。他知道关野的手段，那个男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像精密仪器一样冷酷地执行到底。
“你会后悔的。”裴寂低声说道，身体侧移了半步，但没有完全让开道路，“有些真相，比缺氧更致命。”
关野没有再说话。他启动了切割器，高温等离子体瞬间融化了电子锁的外壳。火花四溅中，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门锁发出一声脆响，弹开了。
关野跨过门槛，进入了C-4区昏暗的走廊。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加寒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化学药剂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寂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黑色的权限卡，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关野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关野关闭了切割器，拔出备用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前方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入侵的痕迹。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嘶嘶声并没有消失。它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又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他蹲下身，检查最近的一个集装箱底部。密封条完好无损，气压读数依然稳定。然而，在集装箱底部的阴影里，他发现了一小滩水渍。
那不是冷凝水。
关野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蘸了一点那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伴随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气密门。门缝底下，正缓缓渗出一股带着甜味的冷凝水，在冷冽的金属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浑浊的水迹。
既然没人进去，为什么门缝底下会渗出一股带着甜味的冷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