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铜锣响过，聂执事将三枚带着腥味的下品灵石拍在柜台上。
那声音不大，却震起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落在青石板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裴七站在柜台前，雨水即将倾盆的闷热空气里，他闻到了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袖口渗出的旧伤血迹，混着灵石表面粗糙的纹理，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他是外门杂役，编号七十三。
在这个青云宗，杂役和蝼蚁的区别，只在于能不能喘气。而今天，如果拿不到内院的凝气丹，他这具被旧疾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身体，撑不过三天。
“看什么看？”
聂刚眯着眼，手指上那枚镶嵌劣质红石的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浑浊的光。他并没有立刻去收钱，而是用拇指狠狠碾了碾那三块灵石，仿佛在确认成色，又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这三块，不够。”聂刚的声音油腻，像是一层洗不掉的猪油糊在嗓子里，“测灵根玉璧认的是‘诚意’。你这点微末道行，还想直接进内院？做梦。”
裴七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低垂，盯着桌面上那块积灰的测灵根玉璧。
那是青云宗外门最基础的规矩：想要获得正式弟子资格，必须通过测灵。但规矩也是人定的，尤其是当定规矩的人急需灵石去填赌坊的黑洞时。
一块下品灵石，是外门弟子一个月的俸禄，也是底层人拼死拼活才能攒下的救命钱。
三块，足够买两瓶最好的解毒药，或者在黑市里换一条更隐蔽的生路。
但现在，它们成了买命的门票。
“聂执事，”裴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这是最后三块。我没有更多了。”
聂刚嗤笑一声，身体前倾，那张肥硕的脸几乎贴到了裴七面前。他能闻到裴七身上那股长期不见阳光、混合着草药和汗水的酸臭味。
“没有更多？那就滚出去。”聂刚直起身，随手抓起旁边的抹布，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那块测灵根玉璧。
布巾划过玉石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蒙尘的玉璧露出了一角，呈现出一种温润却冰冷的青色。上面隐约可见几道陈旧的刻痕，那是之前失败者留下的耻辱标记。
“明日大比在即，我不希望看到太多垃圾堵在我的门口。”聂刚一边擦，一边斜睨着裴七，“要么加钱，要么滚。别逼我动手，你知道我这双拳头，捏碎一个杂役的脑袋，就像捏碎一颗葡萄一样简单。”
老陈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个破碗，咳嗽了两声。
“咳……聂执事，这孩子……”老陈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眼神闪烁，不敢再看那块玉璧。
他知道那玉璧不对劲。
多年前，他也见过类似的红色纹路，在那之后，那个测试的人疯了，整个外门都封锁了消息。但他不敢说，说了，下一个消失的就是他。
赵虎从后面挤过来，满脸得意。他刚刚通过了测试，虽然过程有些蹊跷，但他不在乎。只要第一个出来，就能显得他天赋异禀。
“喂，废物，让开！”赵虎一脚踹在裴七的小腿上，力道不小，“别挡着我领丹药。像你这种连灵根都测不出来的垃圾，也配和我站在一起？”
裴七晃了一下，稳住身形。
小腿上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赵虎腰间挂着的令牌，那是正式弟子的标志。赵虎的灵根其实驳杂不堪，之所以能过，是因为他在测试前偷偷服用了兴奋剂，那种药物会短暂提升灵力波动，但也留下了隐患。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只有他和聂刚。
裴七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从怀里掏出了剩下的两块灵石，加上刚才聂刚拍在桌上的那一块，一共三块。
他将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柜台上。
灵石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仿佛吸饱了血。
“我要刻名。”裴七说。
聂刚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唯唯诺诺的杂役竟然真的把底牌全押上了。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算你识相。”
聂刚收起灵石，动作快得像是一只饿急了的秃鹫。
他拿起刻刀，刀尖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猛地刺向那块测灵根玉璧。
“把手放上来。”
裴七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那只手瘦骨嶙峋，指节处有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还有几处已经溃烂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伤口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聂刚厌恶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强行压下恶心感。
他将裴七的手按在玉璧上。
玉璧冰凉，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
裴七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知道自己的体质特殊，普通的测灵根本无法识别他的真实修为。但他更知道，这块玉璧有问题。
它在渴望血液。
刻刀落下，尖锐的金属触感划破皮肤，鲜血涌出，渗入玉璧表面的细微裂纹中。
那一刻，裴七感觉到一股剧烈的刺痛从掌心传来，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那是灵力排斥带来的反噬。
但他的身体却在欢呼。
因为随着血液的渗入，玉璧内部那些沉寂多年的古老符文，似乎正在苏醒。
聂刚感觉到了异样。
他低头看去，只见玉璧上的红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如同血管般跳动。
“怎么回事？”聂刚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想要收回刻刀。
但已经晚了。
那股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柜台，也将聂刚那张惊恐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裴七依旧沉默，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交易达成。
他失去了所有退路，却也拿到了通往地狱或天堂的钥匙。
雨，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