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混合着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戴婉清停下笔,抬起眼。
监控屏幕里,顾延州浑身湿透地站在院长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雨水顺着他昂贵的高定西装下摆滴落,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他没带伞,也没让助理撑伞,只是死死攥着手里那份《特殊病例收治审批单》。
那是一张薄薄的A4纸,此刻已经被雨水浸透,边角卷曲,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道溃烂的伤口。
“戴总。”赵秘书站在办公桌旁,声音压得很低,“顾先生已经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保安想拦,但他报了您的名字,还提到了林小姐的排异反应……”
“让他进来?”戴婉清问。
“不。”她语气平缓,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让他站着。”
赵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退到门边,对着对讲机低声吩咐:“封锁电梯层,除了戴总,谁也不准开门。”
这是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也是顾延州试图用道德绑架换取医疗特权的最后窗口。
戴婉清拿起桌上的红色印章,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玉石表面。她知道顾延州为什么来。林柔的病危通知书就在顾延州怀里,那是他最后的筹码。只要他在上面签字,只要他低头,戴氏私立医院最高规格的ICU床位就会为林柔开放。
但她不能给。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戴家信托基金的控制权就会松动。顾家那些贪婪的叔伯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她要在这最后一刻,彻底切断与前夫家族的任何利益捆绑。
哪怕这意味着,要看着一个人死在门外。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得顾延州的脸色更加青灰。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狼狈不堪,却仍努力维持着顾氏继承人那点可怜的体面。他举起手中那张湿透的纸,隔着厚重的防弹玻璃,向屋内展示。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传进来。
戴婉清看得懂唇语。
“救救她。”
她在心里默念出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顾延州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他以为只要拿出这份盖有他私章的审批单,就能撬开戴婉清的心,或者至少撬开戴氏医院的门。他不知道的是,这张单子从出生起,就注定无法生效。
因为上面的受益人签名栏,填的不是林柔的名字,也不是顾延州的。
而是一个早已注销的空壳账户。
戴婉清早就知道顾延州给林柔买的保险受益人不是顾延州本人。更确切地说,他知道顾延州并不爱林柔。那场所谓的“救命之恩”,不过是顾延州当年背叛婚姻时,用来填补愧疚感的廉价道具。
林柔擅自停药以博取关注的把戏,戴婉清手里有一打录像。
但今天,她不需要证据。
她需要的是决裂。
戴婉清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装,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神冷冽如刀。她是戴氏私立医院的院长,是这片医疗帝国的女王。
而在窗外,那个曾经让她仰望的男人,正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即使隔着两层隔音玻璃,戴婉清似乎也能听到那骨头碎裂的声音。
顾延州跪下了。
为了林柔,为了那点可笑的尊严,他跪在了戴家的门槛外。
赵秘书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戴婉清:“戴总……”
“看戏。”戴婉清淡淡地说。
她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笔身沉重,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她翻开另一份文件,那是离婚协议的最后附件,关于医院股权交割的确认书。
只要签了它,顾延州将失去对戴氏医院的所有投票权。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让他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跪求就能得到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而过,震得整栋大楼微微颤抖。
顾延州抬起头,透过玻璃看向戴婉清。他的目光穿过雨幕,穿过冰冷的空气,直直地刺入她的眼底。那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仿佛在说:你不过是个被抛弃的女人,离了顾家,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顾延州没说出口。
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了。
那种熟悉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轻蔑。
仿佛只要他稍微示弱,戴婉清就该感激涕零地开门,跪在地上感谢他的垂怜。
戴婉清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新的印章。这一次,不是红色的批准章,而是蓝色的退回章。
上面刻着四个大字:不予接收。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安保部的内线。
“开启一级警戒模式。”她的声音依旧平缓,没有任何起伏,“任何人不得进入院长办公室区域。如果顾先生继续扰乱秩序,请报警处理。”
“可是戴总,顾先生他说……”
“我说,报警。”
挂断电话,戴婉清拿起那枚蓝色的印章,蘸了印泥。
鲜红的油墨在印章底部缓缓渗出,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她看着监控画面中,顾延州依然跪在那里,手中的《特殊病例收治审批单》已经彻底报废,变成了一团废纸。
但他还在挣扎。
他试图站起来,想要冲撞大门。保安们围了上去,将他强行按在地上。
戴婉清低下头,将蓝色印章重重地按在另一份文件的右上角。
咔哒。
清脆的一声响。
那是权力落锁的声音。
赵秘书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道:“戴总,真的不管了吗?林小姐那边……”
“林柔的情况,普通三甲医院就能处理。”戴婉清头也不抬,“戴氏的资源,留给值得的人。”
“值得的人?”赵秘书试探着问。
戴婉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向赵秘书,眼神深邃:“比如,那些愿意遵守规则,而不是试图践踏规则的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铃响了。
不是顾延州在敲门。
而是有人按下了内部的访客呼叫键。
戴婉清皱了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
她看了一眼监控。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打伞,任由雨水打湿肩头。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距离顾延州跪地的地方只有十米远。
他没有看顾延州,也没有看戴婉清的办公室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二楼这扇巨大的落地窗。
即使隔着雨幕和距离,戴婉清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不是窥探,也不是怜悯。
而是一种平等的注视。
就像两个成年人,在暴雨中对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拨通了内线号码。
“我是陆沉舟。”男人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低沉,磁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想见戴院长。关于顾氏集团那笔即将到期的海外债务重组案。”
戴婉清的手指微微一顿。
陆沉舟。
那个在金融圈传闻中只手遮天,连顾家都要避让三分的陆氏掌权人。
他怎么会知道她在医院?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知道顾延州在这里?
还有,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戴婉清看着屏幕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心中那股原本坚不可摧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一下衣领。
“赵秘书。”
“在。”
“请陆先生上楼。”戴婉清站起身,走向门口,“另外,通知下去,今晚的急诊通道,全部关闭。”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潮湿而冰冷,夹杂着顾延州粗重的喘息声和保安的呵斥声。
戴婉清从顾延州身边走过,连一眼都没有停留。
她只能听见身后传来顾延州嘶哑的吼声:
“戴婉清!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戴婉清脚步未停。
她走进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脸,平静,冷漠,无懈可击。
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的指尖紧紧扣住了掌心。
陆沉舟的出现,是一个变数。
也是一个机会。
她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掌握了多少秘密。
尤其是,关于顾延州转移资产的那些秘密。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暴雨声隔绝在外。
戴婉清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顾延州那张扭曲的脸,以及手中那份被雨水泡烂的《特殊病例收治审批单》。
第一章,结束。
但这仅仅是开始。
当冷静期的最后一道程序与生死攸关的医疗资源相撞,戴家女主的冷血是保护色还是真凶器?
没有人知道。
除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