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希尔顿酒店巨大的落地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折射出奢靡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和金钱发酵后的甜腻气息。
聂锋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损起球，与周围高定西装革履的人群格格不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被鲜花簇拥的男人。
李司仪握着麦克风，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夸张笑容。他是个瘦高的男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眼神却透着股轻浮的精明。为了讨好新娘宋婉，也为了向台下的权贵们展示自己“控场”的能力，他特意调整了语气，带着一种戏谑的调侃。
“接下来，我们要欢迎一位……特殊的嘉宾。”李司仪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台下窃窃私语的宾客，最后落在聂锋身上，“他是宋小姐的前夫，也是我们今天这场盛大婚礼的……见证者。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这位——‘废铁’！”
哄堂大笑。
笑声像一层油腻的膜，覆盖在聂锋的耳膜上。有人指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有人举起酒杯隔空致意，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盛宴的老鼠。宋婉坐在主桌旁，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聂锋没有动。他的表情平淡如铁，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只是抬起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枚东西。
那是一枚旧军牌。编号：09-734。
金属表面布满了划痕，边缘有一处明显的缺口，那是多年前一次突围战中留下的印记。它静静地躺在聂锋粗糙的掌心里，带着铁锈味和体温，与这满场的虚伪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说话啊，‘废铁’。”李司仪见无人接话，更加得意，甚至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聂锋所在的区域，“怎么？哑巴了？还是说，你在后悔当年没把宋家彻底踩在脚下？”
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迅速围了上来，一左一右堵住了聂锋的去路。他们的眼神冷漠，手掌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随时准备执行指令。
聂锋看着李司仪，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笑声，清晰得可怕。
“我叫聂锋。”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没有愤怒，没有乞怜，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冰冷。
李司仪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名字而已，谁在乎呢？大家叫你什么，你就是什么。在这个城市，实力才是名字。”
他挥了挥手，示意保安动手。“把他请出去。别脏了宋小姐的地毯。”
两名保镖伸出手，抓向聂锋的肩膀。动作粗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聂锋没有躲闪。他在保镖的手指触碰到他衣料的瞬间，手腕猛地翻转。
不是攻击人，而是攻击物。
他手中的军牌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击中了身旁那座高达两米的香槟塔底座。
咔嚓。
一声脆响，并不剧烈，却足以让全场瞬间死寂。
香槟塔倾斜了。金黄色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层层叠叠的水晶杯倾泻而下。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混合着香槟流淌的黏腻声响，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笑声。
宾客们惊呼后退，昂贵的地毯瞬间湿透。侍者们慌乱地尖叫起来，场面一片混乱。
李司仪吓得脸色煞白，后退两步，差点摔倒在地。他指着聂锋，手指颤抖：“你……你疯了！你知道这一套酒值多少钱吗？你知道这是宋总特意准备的吗？”
聂锋依旧站在那里，雨水和香槟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刚才毁掉一切的只是风吹落叶。
“我不叫废铁。”聂锋说，“我是聂锋。宋明哲的亲家，或者，仇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醒了在场所有装睡的人。
宋明哲终于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手指上戴着一枚翠绿的翡翠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此刻，那光泽却显得有些刺眼。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深处，已经涌起了风暴。
“有趣。”宋明哲拍了拍手上的香槟泡沫，一步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聂锋，你还是这么不知好歹。你以为弄坏几杯酒，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走到聂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围的保镖重新围拢过来，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这里是我的地盘。”宋明哲压低声音，语气优雅而虚伪，“在这里，我说你是疯子，你就是疯子。我说你是死人，你就得躺进棺材。懂吗？”
聂锋抬起头，直视着宋明哲的眼睛。他的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账本。”聂锋只说了两个字。
宋明哲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宋明哲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被傲慢掩盖。他冷笑一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手指上的污渍。
“账本？什么账本？你在胡说什么？”宋明哲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保安！把他带走！送到精神病院去！”
两名保镖再次上前，这次的动作更快更狠。他们一左一右架住聂锋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聂锋没有挣扎。他知道，一旦反抗，就会被立刻制服并定性为暴力犯罪。他必须保持这种诡异的平静，直到最后一刻。
在被拖向出口的那一刻，聂锋的口袋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枚编号为‘09-734’的军牌，在灯光下闪过一抹冷冽的金属光泽。它不再静止在口袋里，而是随着聂锋的身体摆动，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命运。
宋明哲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抹光亮。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一瞬间，宋明哲的脸色煞白，仿佛看到了鬼魂。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雨夜，想起了那具被沉入江底的尸体，想起了自己亲手销毁却又偷偷备份的证据。
那枚军牌，不仅仅是一个号码。它是那个夜晚唯一的幸存者，是索命的索债人。
“为什么……”宋明哲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惊慌失措的李司仪说道：“继续仪式。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没有人敢再笑出声来。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和香槟液滴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
聂锋被拖出了大门。他的背影消失在暴雨中，但那枚军牌的存在，已经像一颗种子，深深植入了这场虚伪的盛宴之中。
宋明哲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翡翠扳指，指节泛白。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再也无法用权势和谎言，将一切掩盖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