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水顺着临时安置点那顶破旧的帆布棚顶砸下来,发出沉闷而密集的鼓点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只有在老旧棚户区才能闻到的、混合了廉价烟草和绝望气息的味道。
尹峥坐在一张掉漆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那本从王大妈那里拿回来的日记。
纸页已经受潮,边缘卷曲发白。
他并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先检查了封皮的夹层。手指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纸张的纹理,像是在抚摸一块冰冷的弹片。
手机放在旁边的塑料桌上,屏幕漆黑。
信号格显示为“无服务”。
这场暴雨不仅淹没了街道,也切断了这座老城区最后的通讯神经。贺振东的手段很快,或者说,早有预谋。律师团队在半小时前就已经封锁了周边三条街道,以“涉嫌扰乱公共秩序”为由,要求警方暂时隔离所有与拆迁纠纷有关的人员。
赵刚站在门口,手里的对讲机滋滋作响,却传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尹峥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想开口,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尹峥没有回头。
他知道赵刚在犹豫。那个曾经被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兄弟,如今穿着廉价的保安制服,站在他面前,却像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别管我。”尹峥说。
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得几乎听不见。
他翻开日记的第一页。
日期栏上,2014年10月1日。
红色的钢笔字迹有些晕染,但依然清晰可辨。
尹峥的目光凝固在那行字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停滞了一秒。
2014年。
那时候,贺振东还只是个在边境线上倒卖军需品的中间商,连一家正规公司的营业执照都还没办下来。更不可能拥有这样一本记录详细贿赂流程的私人日记。
除非……这本日记的主人,根本不是贺振东。
或者,贺振东只是继承了这份罪证。
尹峥的手指停在日记本的夹层处。那里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胶膜,里面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很小,只有拇指大小。
背景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孤儿院,围墙斑驳,爬山虎枯死在半空。
照片中央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右边是一个瘦小的少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而在最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旧军装,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温和笑容。他的手搭在那个少年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驯服一只野兽。
尹峥认识那个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张脸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新闻报道或商业档案中。
直到他翻到照片背面。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用力之深,几乎划破了纸张。
“代号:猎犬。真名:贺振东。任务:清除障碍,换取晋升。”
下面还有一个被重重划掉的代号,墨迹浓黑,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猎犬。
尹峥的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
他一直以为贺振东是个 opportunist(投机者),一个在时代浪潮中顺势而起的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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