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握着麦克风的手在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昂贵的音响设备传遍整个希尔顿宴会厅。
“下面,让我们欢迎新郎——赵德发先生,和新娘——林婉小姐。”
停顿。
尴尬的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舞台。
司仪咽了口唾沫,视线飘向侧幕,那里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男人低着头,似乎在整理袖扣,对台上的混乱视而不见。
“还有……”司仪的声音更虚了,“以及……陈峰先生?”
全场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带着戏谑和看热闹的不耐烦。
没人知道“陈峰”是谁。
除了坐在主桌最左侧的那个男人。
陈锋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插进软垫里的刀。他没穿西装,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敞开,露出半截锁骨。
他的面前放着一张请柬。
请柬上印着两个烫金大字:陈峰。
不是锋。是山峰的峰。
这是赵德发给他的。故意印错。用一种近乎侮辱的粗心,把他这个前夫,从这场盛大的联姻中抹去。
“陈锋。”
台下有人小声纠正,随即被周围的哄笑声淹没。
“哟,这不是那个‘倒插门’的前夫哥吗?怎么还来了?”
“听说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回来蹭饭的吧?”
“赵总也是心善,这种垃圾都留着请柬。”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陈锋没抬头。
他在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整齐。这是一双杀人的手,也是一双切菜的手。但在过去三年里,它只做过一件事:握枪。
现在,它需要学会切蛋糕。
“保安。”
赵德发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他穿着紧绷的高定西装,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死死攥着另一张请柬,指节泛白。那张请柬上的名字,才是正确的。
但他不敢叫真正的“陈锋”进来。
因为那个纹身。
因为那段见不得光的旧账。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酒店保安快步走上台,挡在陈锋面前。
“这位先生,这里是私人宴席,请您离开。”保安的语气强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锋抬起眼。
目光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乞求。就像深潭的水,底下藏着冰。
“我要切蛋糕。”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什么?”保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切蛋糕?你是新郎还是新娘?滚出去。”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林婉站在舞台中央,婚纱洁白如雪,裙摆繁复华丽。她看着陈锋,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想要逃离的决绝。
她颤抖着嘴唇,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陈锋,”她的声音很轻,礼貌却疏离,“你不该来。这里……不适合你。”
“我不适合。”陈锋重复了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刀。
不是酒店提供的银质餐刀。而是一把旧军刀。
刀鞘磨损严重,皮革已经发黑,上面缠着几圈褪色的绝缘胶布。刀刃还没出鞘,但那种冰冷的杀气,已经让前排的几个宾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违禁品。”保安脸色一变,伸手去抓陈锋的手腕,“放下!”
陈锋没躲。
他只是手腕一翻。
动作快得看不清轨迹。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是机械锁扣弹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锈迹斑斑的刀刃滑出鞘口,在灯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刀身并不长,只有二十厘米左右,但开刃的角度极其诡异,像是为了切割某种坚硬的东西而特制的。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酒店规定严禁携带刀具入场。更何况是这种看起来就充满危险气息的军用匕首。
保安愣住了。
司仪手里的麦克风差点掉在地上。
赵德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那把刀,又盯着陈锋裸露在袖口外的小臂。
那里,有一块黑色的纹身。
平时被袖子遮住,此刻随着陈锋拔刀的动作,纹了一截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图案。
那是一个编号。
【09-73】
赵德发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捂住了口袋,那里装着他当年非法交易的账本复印件。也是那个秘密行动队解散时,唯一留下的证据。
“放下刀。”赵德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变调,“你想干什么?”
陈锋没看他。
他看向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多层奶油蛋糕。
粉红色的糖霜,精致的裱花,象征着甜蜜和幸福。
但在陈锋眼里,那只是一块阻碍。
一块必须被切开的障碍。
“我的名字。”陈锋说。
他举起军刀,刀尖指向蛋糕顶端的蜡烛。
“不是陈峰。”
“是陈锋。”
锋利。
锋芒毕露。
刀锋落下。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那一刀,精准地刺入蛋糕中心。
奶油飞溅。
甜腻的气味混合着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
刀势未停。
陈锋手腕下沉,沿着蛋糕的中心线,狠狠划下。
咔嚓。
坚硬的蛋糕胚被切开。
与此同时,陈锋的手臂完全伸展。
袖口滑落。
那块狰狞的纹身,彻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09-73】
黑色的墨迹在皮肤上凸起,像是一道道伤疤,又像是一个诅咒。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有人认出了那个编号。
“那是……‘猎犬’小队?”一个懂行的老兵模样的男人站了起来,脸色凝重。
“不可能……‘猎犬’三年前就覆灭了……”
窃窃私语声迅速蔓延。
原本嘲笑陈锋的宾客们,此刻眼神变了。
从轻蔑,变成了警惕,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们不知道这把刀的来历,但他们知道那个编号的分量。
在滨海市,有些名字是不能提的。有些番号,是血染红的。
陈锋收回刀。
刀尖滴着粉色的奶油,像是一滴血。
他看着赵德发。
赵德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捂着口袋的手微微颤抖,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昂贵的高定西装上。
他想冲上来夺刀。
但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如果这把刀再往前递一寸,割断的不是蛋糕,而是他的喉咙。
更重要的是,那个纹身。
那个纹身关联着他参与的那桩非法交易。关联着他这些年在黑白两道建立起来的根基。
一旦这个秘密被公开,赵家所有的商业版图,都会崩塌。
“名字。”陈锋再次开口。
这次,他没有看赵德发,而是看向了司仪。
司仪吓得后退半步,麦克风歪在一边。
“念。”陈锋说。
只有一个字。
冰冷,不容置疑。
司仪咽了口唾沫,看向赵德发。
赵德发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最终,那股狠厉被恐惧吞噬。他输了。在这一刻,在这个光鲜亮丽的舞台上,他输给了一个被遗忘的前夫,一把旧军刀,和一个不该出现的纹身。
司仪颤抖着拿起麦克风。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投来好奇目光的权贵们,又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赵德发。
他知道,今天这场婚礼,毁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不纠正这个名字,下一个毁掉的,可能是他自己。
“下面……”司仪的声音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有请……陈锋先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宴会厅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鼓掌。
没有人说话。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陈锋收起军刀。
动作优雅,如同收剑入鞘。
他将刀插回磨损的皮鞘,系好搭扣。然后,他端起旁边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香槟。
酒液晃动,映出他冷硬的脸。
他喝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喉咙。
他看向林婉。
林婉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锋移开目光。
他不在乎她哭不哭。
他在乎的是,赵德发口袋里的东西。
还有,这把刀背后的真相。
他转身,走下舞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像摩西分海。
没有人敢阻拦。
陈锋走出宴会厅的大门。
外面的夜风很凉。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那里,正在发生一场新的风暴。
赵德发会报复。
林婉会挣扎。
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也会闻着味儿找来。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带着他的名字。
带着他的刀。
带着那段被掩盖的往事。
陈锋掐灭烟头。
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向地下车库。
那里,停着他的车。
也停着他的未来。
而在宴会厅内,赵德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清楚……”他的声音嘶哑,“那个纹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赵总,那个编号……属于‘猎犬’。但‘猎犬’的人,应该都死了。”
“死了?”赵德发冷笑一声,眼底却是深深的恐惧,“如果他没死呢?”
“那……那就麻烦大了。”
赵德发挂断电话。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今晚,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