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落下的声音像一声闷哼,被窗外滚过的第一声雷压了下去。
聂小满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金属板。雨还没下来,但空气里那股子潮湿的霉味已经渗进了五金店的每一个角落。天气预报说暴雨将在两小时内封死老城区的路,停电是迟早的事。隔壁那栋废弃公寓的配电箱,漏电火花闪烁了一周,房东失联,只有她能处理。
她没打算等电工,也没打算报警。那是正规流程,太慢。
她转身走向货架深处,目标明确:工业级绝缘胶带。
“小满,外头风大,别乱跑。”老陈坐在柜台后,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收音机,声音迟缓得像生锈的齿轮,“这天气,连麻雀都不出门。”
“借我点东西。”聂小满没看他,径直走向存放电气材料的区域。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搬运重物的粗粝感,不容置疑。
她需要五十卷。这是底线。暴雨一来,路断人绝,这点物资就是救命绳,也是堵漏的唯一屏障。
货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黑色的胶带卷,标签清晰。聂小满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塑料包装,动作却僵住了。
空的。
原本应该堆叠如山的货架,此刻只剩下稀疏的几个空位。剩下的几卷孤零零地躺在角落,像是被遗忘的残骸。
“老陈。”聂小满收回手,掌心微微出汗,“账本上写着还有五十卷。”
老陈从收音机旁抬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浑浊下去:“库存……可能盘点错了。前阵子进货单乱了。”
“乱了?”聂小满走近柜台,目光死死盯着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我是老板,不是来查账的。我要买断这里所有的工业级绝缘胶带。现在。”
“不能卖。”老陈突然站了起来,挡在柜台前,像个护食的老狗,“外面那些闲杂人等,还有物业的人,都在盯着这批货。你要是卖了,出了事谁担责?规矩你不懂吗?”
“规矩?”聂小满冷笑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隔壁那栋楼要是炸了,你的收音机也听不见响。把货给我。”
“不给!”老陈的声音尖利起来,“裴主管说了,这片区的线路整改由物业统一负责。私自改装是违规的!你不能动!”
提到“裴砚”两个字时,聂小满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个名字,也是一道旧债的烙印。她知道裴砚在看着,知道他在用规则编织一张网,想把她困在原地,等着他所谓的“正规解决”。
但她等不起。
窗外的天色暗得发黑,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电流的滋滋声似乎从墙壁深处传来,越来越清晰,像毒蛇吐信。
“让开。”聂小满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不让。”老陈梗着脖子,“你要动,我就喊非礼。反正这店是我的地盘,你也赶不走我。”
聂小满盯着他看了三秒。三秒内,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抢不行,老陈虽然老迈,但这一带街坊都认他这张脸,闹大了影响店铺声誉。而且,她欠裴家的债,不能因为这种小事留下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另一侧货架。
那里堆放着即将过期的应急灯、高利润的进口螺丝刀套装,以及一批紧俏的防水插座。
“既然你不让我买胶带,”聂小满拿起一盒未拆封的应急灯,扔在柜台上,“那我就用这些换。”
老陈愣了一下:“换什么?”
“换你手里的库存记录权限。”聂小满盯着他的眼睛,“或者,我把这些东西全折价清仓。反正明天就要断电,这些东西留着也是废铁。我现在低价出,现金结账。你拿着钱,爱去哪去哪,别挡我的路。”
“你这是自毁前程!”老陈急了,“这些是旺季前的储备!”
“现在是保命。”聂小满抓起一把螺丝刀和几盒插座,一股脑塞进旁边的编织袋里,“快点算账。我没时间跟你耗。”
老陈看着那一堆平日里舍不得降价的商品,喉咙滚动了一下。贪婪战胜了恐惧,或者说,对未知的恐惧让他选择了眼前的利益。他颤抖着手翻开账本,开始计算折扣后的金额。
聂小满没有看账本。她看向窗外。
雨点终于砸了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几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将世界隔绝在外。
湿度急剧上升。空气中的静电味变得浓烈,刺激着鼻腔。
“一共三千二。”老陈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推过来,手还在抖,“胶带……我只给你十卷。剩下的,真没了。”
“成交。”
聂小满接过钱,甚至没数就直接塞进兜里。她抱起那十卷沉重的绝缘胶带,转身冲向门口。
“等等!”老陈在后面喊道,“裴砚刚才打电话来了,他说如果今晚出事,你要负全责!”
聂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拉开卷帘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外面的雨声瞬间涌入,喧嚣得让人耳鸣。
她握紧了手中的胶带卷,粗糙的塑料包装硌得掌心生疼。那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后的筹码。
账本上明明写着还有五十卷,货架却空空如也。
是谁动了手脚?是老陈的疏忽,还是有人刻意截留?
聂小满咬紧牙关,拉下了卷帘门。黑暗降临,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雨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