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厚重的红木大门被推开，冷风卷着深秋的寒意涌入，也卷动了武正西装内袋里那张薄如蝉翼的A4纸。纸张边缘摩擦过空气，发出几乎不可闻的细微声响。武正的鞋底踩在深红色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某种即将崩塌的秩序。
主楼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将宋家三代同堂的“和睦”照得纤毫毕现。然而，在这层光鲜亮丽的表皮下，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宾客们低声交谈，目光却像无数根细针，若有若无地扎在武正身上。他们冷漠旁观，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闹剧。
武正走到角落那张孤零零的小圆桌旁坐下。这里远离主桌，光线昏暗，连侍者送来的热茶都带着凉意。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安，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他的右手始终按在西装内侧口袋的位置，那里藏着《婚前财产及债务隔离补充协议》原件。这是他在宋家唯一的底牌，也是他此刻维持尊严的全部重量。
“坐那儿吧。”
一个尖刻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宋丽娟穿着一身艳丽的旗袍，手里晃着半杯红酒，眼神轻蔑地扫过武正剪裁得体的西装。她嫉妒这身衣服穿在武正身上显得如此合身，就像嫉妒武正这个赘婿竟然还能挺直腰杆站在这里。她故意侧身，手肘看似无意实则用力地撞向桌面。
哗啦——
暗红色的酒液瞬间泼洒开来，不仅染红了武正面前的空位，更有一滴飞溅到他的裤脚上。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宋丽娟捂着嘴，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这桌子太滑了，妹妹没站稳。反正你也不讲究这些，擦擦也就罢了。”
武正没有看那滩污渍，也没有去擦拭裤脚。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洁白的餐巾纸，仔细地擦干刚才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手指。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对待一件精密仪器。随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宋丽娟虚伪的笑脸，直直地刺向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宋建国端坐在主位，一身黑色唐装，手指上两枚巨大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那是权威的节奏，是家族规矩高于法律的宣示。
“武正，”宋建国的声音洪亮威严，夹杂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今天是你岳父我的六十大寿，也是宋氏集团内部会议。有些话，我不想在外面说，但在家里，必须说清楚。你入赘宋家三年，虽然名下无职无权，但宋家养了你这么久，也该懂点规矩了。”
武正依旧沉默，只是从内袋中取出了那份协议。他没有展开，只是将其平铺在转盘上，指尖轻轻压住一角。纸张在转盘光滑的表面静止不动，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
“这份协议，”武正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宣读法条，不带任何情绪色彩，“是我和宋丽娟女士在婚前自愿签署的。依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五条，夫妻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约定归各自所有的，对双方具有约束力。宋氏集团目前的税务申报存在重大漏洞，若按现行法律追溯，涉及金额远超宋先生口中所谓的‘家产’。”
主位上的宋建国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他眯起眼睛，看着武正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坚信武正只是软弱可欺的赘婿，却没想到这只绵羊嘴里吐出的竟是带血的獠牙。
“荒谬！”宋强从旁边跳了起来，满脸横肉颤抖，“你一个外人，敢提税务？爸，别听他胡扯！把他赶出去！这协议就是废纸！在家里，老子说了算！”
宋建国抬手制止了儿子的咆哮。他盯着武正，眼神阴鸷：“武正，你想清楚了。今天如果你不主动放弃所有主张，并跪下来给父亲赔罪，我就让律师团起诉你诽谤，让你净身出户，甚至……”他顿了顿，威胁的语气更加冰冷，“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这是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苛刻条件：要么尊严扫地，要么失去一切。周围的宾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幸灾乐祸。宋丽娟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以为武正终于要崩溃了。
然而，武正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手中的协议。纸张在转盘上滑动了一寸，正好停在宋建国茶杯的阴影之外。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愤怒，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说道：“宋先生，您刚才提到的‘净身出户’，恰恰违反了协议第三条第二款。此外，根据今晚八点整生效的新的税务稽查通知，宋氏集团的账户可能面临冻结。现在离开，或许还能保留最后的体面。”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而是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着风暴的中心。
宋建国脸色铁青，刚想发作，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宴会厅的大门。就在这时，宋丽娟为了掩饰尴尬，再次端起酒杯想要炫耀，却在转身时不小心碰倒了另一瓶红酒。酒液顺着桌沿滴落，她的眼神惊恐地瞥向了门外停着的黑色轿车，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