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磬声落，余音在空旷的宗祠内室里被高挑的梁柱截断，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江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寒冬中僵硬的梅枝。她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面前那张沉重的紫檀供桌上，那里摆着今日祭祖要用的全套礼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和潮湿泥土混合的味道，闷热得让人胸口发闷，仿佛暴雨前的低气压正一点点挤压着肺叶。
“大奶奶，这……这尊爵杯似乎有些不对。”
说话的是老仆赵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他站在江婉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块软布，眼神却不敢直视那排祭器，只敢盯着地面。在他身后不远处，另一个小厮阿福低着头，呼吸急促，像是刚跑完一段极长的路。
江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顿了一秒，仿佛在聆听祖宗牌位后那些看不见的回音，又像是在权衡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半晌，她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赵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哪里不对？”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伯咽了口唾沫，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供桌最右侧的那尊青铜爵。那是祖传的礼器之一，造型古朴，色泽暗沉，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绿和积尘。“这爵底……沾了些不该有的东西。奴婢刚才擦拭时，觉得手感粗糙，不像其他几件那般光滑。”
江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她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说，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三年前，她嫁入江家，作为当家主母，第一件事便是清点祠堂。那时她就发现，这尊象征家族正统的青铜爵，底部刻痕处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不同于寻常铜锈的酸涩。如今，经过三年的等待，那个秘密终于要从尘埃里浮出水面。
“拿来。”江婉淡淡地说道。
赵伯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双手将那尊青铜爵捧起，递到江婉面前。
江婉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青铜表面。那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温度。她没有看周围，只是专注于手中的器物。她用拇指指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抹去爵底那层厚重的积灰。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原本晦暗的铜色。
随着最后一抹灰尘被拭去，两个清晰而锋利的字迹显露出来。
沈青。
这两个字刻得很浅，若不是刻意清理，根本不会被外人看见。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又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指江家最大的耻辱。
江婉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罪证。
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这是她精心布局的结果。生母沈青当年的身份，是江家绝口不提的禁忌。一个贱籍女子，如何能堂堂正正地进入江家？又如何能让自己的女儿成为高高在上的正妻？
除非，有人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
而现在，这个手段即将暴露在阳光之下。
“大奶奶？”赵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惊恐，“这……这上面怎么会有……”
“闭嘴。”江婉冷冷地打断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温度，“这是祖先传下来的东西，岂容你随意妄议？”
她站起身，手中的青铜爵被她紧紧攥着。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汗水浸湿了冰冷的金属。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要么让真相大白，让曹氏一家身败名裂；要么被当成疯子，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族长江伯庸来了。
还有曹氏。
江婉深吸一口气，将青铜爵稳稳地放在供桌中央。她没有再擦拭，也没有隐藏。那两个名字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像是在等待着审判。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也照在那尊青铜爵上。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灵魂在哀嚎。
“大奶奶，族老们都在外头等着呢。”阿福小声提醒道，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曹姨娘……曹姨娘也在。”
江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曹氏。那个一直想要取代她位置的女人，那个靠着母亲卑微出身却妄想攀附高枝的女人。她以为只要维持住贤良淑德的形象，就能掩盖所有的不堪。但她忘了，纸包不住火，尤其是在祖宗面前。
“走吧。”江婉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优雅而从容，“去会会他们。”
她拿起那尊青铜爵，感受着它沉甸甸的重量。这不仅仅是一件祭器，更是一份起诉书。一份用百年光阴写就，如今终于要公之于众的起诉书。
走出内室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声扑面而来。
人声鼎沸，衣料摩擦声，咳嗽声，叹息声……所有的声音都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压力。江婉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疑惑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当她在供桌前站定，将手中那尊刻着“沈青”二字的青铜爵高举过头顶时，整个宗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两个名字。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江婉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身着鲜红石榴裙的身影。曹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绣帕被捏得变形，指节泛白。
江婉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今日祭祖，儿臣有一事，不得不问先祖。”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那些沉睡的灵魂提问。
“这爵底之名，究竟是何意？”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香灰，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而那抹被擦去的灰尘，为何偏偏落在了最显眼的尊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