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自动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将里面刺耳的监护仪报警声和季振东冰冷的注视彻底隔绝。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陈旧血迹的味道，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滋滋声，惨白的光线打在汪远脸上，让他眼底的青黑显得更加清晰。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深夜急诊科特有的压抑气息。
五分钟。
季振东给出的五分钟，不仅仅是抢救的时间，更是他汪远在这个医院立足的最后窗口期。
如果拿不到原始血样，所有的推断都只是空中楼阁。
而那份被篡改的心肌酶谱化验单，就是这座楼阁的地基，也是季振东用来掩盖投毒罪行的铁证。
汪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林婉入院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距离那份伪造的报告出炉，不过短短四十分钟。
时间太紧了。
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转身走向护士站。
小刘正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很快，那丝慌乱就被职业性的冷漠掩盖。
“汪医生，您出来了？”小刘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电脑屏幕的一角，“赵主任让您回去准备手术记录。”
汪远没有理会她的推诿，目光直直地落在小刘面前的打印机旁。
那里放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红色的公章鲜艳刺眼，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我要林婉的原始血液样本。”汪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现在的血清已经分离，我需要全血进行色谱分析。”
小刘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汪医生，这……这不符合规定。样本已经送往病理科进行常规复核了，而且根据流程，初步结果出来后，样本就要按规定封存处理。”
“封存？”汪远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影子笼罩了小刘，那股从手术室带出来的肃杀之气让小刘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林婉的血氧饱和度刚才跌到了85%，血压70/40。这是中毒性休克合并多器官衰竭的前兆。”汪远盯着小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常规复核需要多久？四个小时？还是六个小时？等她死了，再复核出个什么来？”
“可是……”小刘的声音越来越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赵主任交代的流程。为了安抚家属，也为了……为了尽快结案。”
“结案？”汪远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张化验单，“结案是为了让凶手安心，还是为了让死者安息？”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小刘的心脏。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汪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汪医生，我真的没办法。”小刘咬着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单子已经盖章出去了，系统里也已经归档。你要样本，得找病理科的老张签字，还得经过医务处审批。现在这个点，谁敢给你签？”
汪远知道她在撒谎。
所谓的“归档”，不过是季振东为了快速切断证据链而搞出的把戏。
真正的样本，一定还留在急诊科的冰箱里，或者已经被销毁。
但他不能在这里纠缠太久。
季振东的人就在隔壁办公室盯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汪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盖着红章的化验单。
“我不需要去病理科。”汪远平静地说，“我只需要看一眼这张单子上的原始数据。如果数值逻辑自洽，我就放弃复检。如果有问题，我会申请紧急封存。”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窃喜。
她以为汪远妥协了。
“当然可以。”小刘迅速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将化验单递了过来，“汪医生，您看，这是咱们医院最权威的检测结果。心肌肌钙蛋白I升高，CK-MB正常，符合急性心肌梗死的早期表现。虽然有点不典型，但在临床上是说得通的。”
汪远接过化验单。
纸张很新，墨迹未干。
他并没有立刻去看那些复杂的医学指标，而是先翻到了页脚。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时间戳，以及一行手写的备注。
他的目光停留在备注栏上。
那里写着：【加急检测，优先处理】。
而在这一行字的下方，是检测人员的签名。
那个签名很潦草，但汪远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病理科某位资深技师的字迹。
然而，奇怪的是，这份报告的生成时间，显示的是凌晨零点二十分。
而林婉是在凌晨零点十分才被送入抢救室的。
也就是说，在林婉的血还没抽出来之前，这份报告就已经“生成”并盖章了？
汪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简单的违规操作，这是赤裸裸的数据造假。
但他没有当场揭穿。
因为一旦揭穿，季振东就会立刻启动备用方案，比如直接宣布林婉死亡，然后封锁现场，销毁所有可能的证据。
他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
汪远抬起头，目光越过小刘，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那里是季振东的临时指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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