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室的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这种味道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死死封住了顾远的呼吸。
他站在不锈钢废物桶前，手指微微颤抖，指尖触碰到那把从失踪法医周远袖口暗袋里摸出来的旧刀片。刀片很薄，边缘卷曲，上面附着的一抹暗红色血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新鲜的血，血红蛋白尚未完全氧化成黑褐色，意味着死亡时间就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
顾远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手里握着的不是凶器，是绞索。
如果邓梅发现这把刀片，他的护士执照会被吊销，甚至面临刑责。他必须销毁它，必须在任何人注意到之前，让它彻底消失。
“顾远，你在干什么？”
一个温和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远猛地回头，看见护士长邓梅正倚在门框上。她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锐利，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并没有落在顾远身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黑色的医疗废物桶。
“邓姐，我在整理周远的遗物。”顾远语速很快，试图用医学术语掩饰慌乱，“他的袖口有个暗袋，里面有些私人物品，按照院规，非医疗垃圾需要单独处理，我正准备分类。”
“分类？”邓梅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垃圾桶里刚才发出了一声脆响。金属碰撞塑料的声音，很清脆。”
顾远的瞳孔骤缩。那是刀片滑过桶壁发出的声音。
“可能是里面的针头掉下来了。”顾远撒谎，声音急促，“急诊科忙，有时候操作不规范……”
“针头不会发出那种声音。”邓梅打断了他，一步步走进房间。她的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顾远的心跳上。“而且，周远昨天失踪时，身上没带任何金属物品。这是监控室陈默队长确认过的。”
陈默？那个粗鲁的保安队长？
顾远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能报警，因为他是违规处理医疗废物的人；他不能求助同事，因为他们都是潜在的目击者。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证据消失。
邓梅停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不再前进，但她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个桶。
“打开看看？”她问。
“没必要吧，邓姐。”顾远后退半步，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里面全是感染性废物，按规定不能随意翻动，万一发生职业暴露……”
“我是护士长，我有权限检查。”邓梅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其中的寒意让顾远后背发凉，“顾远，周远死因未明，警方怀疑是谋杀。作为他的同事，你有义务配合调查。如果这里面藏着什么不该藏的东西，性质可就变了。”
顾远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趁邓梅低头看记录板的瞬间，右手迅速探入废物桶。桶内的液体冰冷粘稠，他的手指划过一堆破碎的玻璃瓶和沾血的纱布，最终摸到了那把冰冷的刀片。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裂。只要再用力一捏，就能把它攥在手心，然后找个机会冲进厕所冲掉。
然而，就在他即将握住刀片的那一刻，邓梅突然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的手。
“手拿出来。”她说。
顾远僵住了。他的右手还悬在桶口上方，五指微张，仿佛正在抓取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的锐器。”顾远强行镇定下来，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擦了擦指尖，“你看，什么都没有。”
邓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她放下记录板，缓缓走向废物桶。
“让我看看。”
顾远侧身挡住，身体紧绷：“邓姐，这是污染区……”
“让开。”邓梅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伸手就要去掀桶盖。
千钧一发之际，顾远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不能让刀片被找到，但他也不能让邓梅直接看到他在桶里的动作。他需要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或者……一个更极端的方案。
他瞥了一眼邓梅敞开的白大褂口袋。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支钢笔和一个对讲机。
如果他把刀片塞进她的口袋，那么这把刀片就成了“她的”东西。一旦被发现，邓梅将面临巨大的嫌疑，而他将获得喘息的机会。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但也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当邓梅的手即将触碰到桶盖时，顾远猛地向前一步，看似要帮忙扶住桶，实则左手闪电般探出，从桶内夹起那把沾血的刀片。
他的动作极快，快到邓梅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邓梅的左胸口袋上。
“小心！”顾远大喊一声，假意要帮她挡开飞溅的液体，同时左手将刀片狠狠塞进了邓梅的白大褂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邓梅愣住了。她感觉到胸口口袋突然多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形状尖锐，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重量。
“怎么了？”顾远退后一步，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是不是有什么碎片飞出来了？”
邓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口袋。
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口袋里的异物。那是金属的触感，冰冷，且带着一种熟悉的弧度。
她抬起头，眼神中的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愤怒。
“顾远，”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在顾远耳边炸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顾远心里一沉。他知道，事情彻底失控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保安队长陈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攥着手机。
“邓姐！顾远！”陈默大声喊道，脸色苍白，“监控室刚调取了昨晚的录像……不对，是今天凌晨的录像。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顾远和邓梅同时看向他。
陈默咽了口唾沫，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显然不知道该先说哪一个：“在地下档案室的监控死角，我看见有人和周远见面了。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惊恐地扫过邓梅的脸。
“那个人穿着和你一样的白大褂，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邓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顾远则感到一阵眩晕。如果陈默看到的是邓梅，那么刚才塞进口袋的动作，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还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他低头看向邓梅的口袋。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丝微弱的光泽。
在那片光影中，顾远隐约看到了刻在刀片背面的两个字母。
D.M.
邓梅的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