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锋的刀尖抵在余默的喉结下方，距离皮肤只有不到两毫米。
那把剔骨刀寒光凛冽，刀刃上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随着顾锋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铁锈气息，这是新都市区地下三层特有的味道——潮湿、腐败，以及被封锁三年的死亡沉淀。
“签。”顾锋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碎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免责协议，第三页，右下角。你的指纹，你的血，还有你那条命。”
余默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缺。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标准的、充满职业性的谄媚笑容，尽管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西装布料紧紧贴在脊椎上。
“顾先生，您看这光线确实有点暗，”余默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仿佛真的被吓坏了，但眼神却在飞速扫视周围的环境，“但这套公寓的采光结构其实非常优越。你看，虽然窗外是死胡同，但内部的反射率高达百分之九十，只要稍作改造，这里的租金回报率至少能翻三倍。我刚才算过了，扣除您的装修成本和我的佣金，净收益在十二个月内就能覆盖您目前的资金缺口。这笔交易，对您来说，不仅是脱手，更是止损。”
顾锋的眼神阴鸷，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并没有理会余默那些花哨的数据分析，只是将刀尖又往前顶了半寸。一点刺痛感传来，余默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落，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口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
“我不听废话。”顾锋冷冷地说道，“我只知道，如果今晚你不签字，我就把你切成碎片，塞进这个房子的墙壁里。这房子三年没人敢碰，不是因为它空着，是因为里面‘住’着东西。你想活过今晚，就签。”
余默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吞咽下那股血腥味。他知道顾锋说的是实话，但他更知道，顾锋比他自己更急着要完成这笔交易。
顾锋背后的势力并不在乎这栋凶宅的价值，他们在乎的是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三年前，顾锋在这里进行了一场非法仪式，失败了。痕迹还在，证据还在。如果这房子不能合法地转移所有权，一旦调查深入，顾锋就是唯一的嫌疑人。而余默，作为一个急需巨额佣金来还清赌债的记忆经纪人，是完美的替罪羊兼执行者。
“顾先生，”余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签署一份普通的购房合同，“既然您这么急，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根据系统规则，记忆佣金的提取需要在交易达成后的三十秒内完成。也就是说，我现在签完字，我的记忆就会被扣除。为了保障您的权益，也为了让我自己能够安心工作，我建议我们在签字的同时，确认一下系统的连接状态。”
他抬起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出淡蓝色的数据流纹路，那是记忆经纪人特有的生物芯片接口。
顾锋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那个闪烁的光点。“你在拖延时间？”
“不，我在为您节省成本。”余默微笑着，手指捏住笔杆，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如果您现在割断我的喉咙，系统会判定交易失败，不仅无法提取记忆作为燃料，还会触发警报。到时候，警察和那些‘东西’都会涌进来。您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顾锋沉默了片刻。他的右手依然紧握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在权衡利弊：杀了余默，风险极大；让余默签字，风险可控，且能立刻解决麻烦。
最终，他松开了刀。
“签。”
余默迅速落笔。墨水渗入纸纤维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电流从他的指尖窜遍全身。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强行剥离的虚无感。
“叮。”
脑海中响起了一声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交易达成。】
【正在扣除五年记忆……】
【目标对象：亲属记忆（一级保护）。】
【警告：检测到高价值情感锚点，强制清除中。】
余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了什么，一段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正站在门口回头看他。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手里拿着一只融化的冰淇淋。
那是妹妹。
五岁以前的妹妹。
那段记忆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硬生生地从大脑皮层上撕扯下来。剧烈的头痛让他几乎跪倒在地，手中的笔掉落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顾锋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失神的男人。“怎么了？反悔了？”
余默抬起头，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半。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脑海中关于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声音、甚至长相，都变成了一片惨白的空白。
他记得自己有个妹妹，记得她死了，但具体的细节——那些温暖的拥抱、稚嫩的童声、她生病时焦急的眼神——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机械般的逻辑判断。
“没事。”余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专业，甚至比之前更加淡漠，“只是系统校准时的正常反应。顾先生，交易已完成。按照约定，佣金已到账。您可以走了。”
顾锋盯着余默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没有说谎。随后，他将那张签好字的免责协议折好，放入西装内袋，转身向门口走去。
“记住，”顾锋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余默，声音依旧冰冷，“如果你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或者试图找回那些被你‘弄丢’的东西，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余默独自站在客厅中央，四周寂静无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签字时的紧张感。他试图回忆妹妹的样子，但脑海中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苏红主管的信息，头像是一个温柔微笑的女人，背景是一片粉色的花海。
「小余，做得不错哦～这次扣除的记忆碎片质量很高呢。特别是那段关于亲人的部分，情绪浓度极高，非常适合用来……修复一些重要的东西。谢谢你，亲爱的。」
余默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屏幕上。
他忽然意识到，系统之所以强制抹去这段记忆，并不是因为它是“低价值的冗余数据”，也不是为了简化处理流程。
而是因为他刚刚失去的那段记忆，正是苏红复活她死去女儿所必需的“燃料”。
而最让他恐惧的是，他此刻竟然无法理解为什么系统会选择“抹去”而不是“删除交易记录”。如果直接删除交易记录，他还能保留记忆，还能拿到钱，还能活着离开。
为什么系统必须拿走他的记忆？
除非……
除非那笔巨额佣金，根本不是给他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