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林三坐在出租屋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前。
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终端机,屏幕泛着幽蓝的光。
窗外雷声滚滚,像是有巨兽在云层深处喘息。
屋内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噪音。
林三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
【你忘了我是谁。】
发送者:未知号码。
这是今晚收到的第三条。
第一条是在配送途中。
第二条是在签收“岑先生”订单的瞬间。
现在,是第三条。
时间显示:18:42。
距离系统结算还有五小时十八分钟。
全勤奖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
林三没有回复。
他习惯性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他在搜索这个号码。
在平台的底层数据库里,每一个手机号都对应一个UID。
UID对应一个身份档案。
档案对应信用分。
信用分对应生存权。
输入。
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
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框。
【查询失败:该账号不存在。】
【错误代码:404 - 记忆清洗完成。】
林三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存在?
在这个城市,只要呼吸过空气,只要产生过数据交互,就不可能“不存在”。
除非,有人从根上抹去了他。
林三的手指停在半空。
一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脊椎。
他调出了后台日志。
利用之前那次高危配送获得的权限漏洞——那是他用恐惧记忆换来的特权。
日志显示,这个号码在半年前注册。
注册人ID:097。
姓名栏是一片空白。
头像是一张黑底白字的图片:一只被切去双眼的眼睛。
最后一次在线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
地点:旧城区,第44号废弃仓库。
状态:已注销。
注销原因:违约死亡。
林三的心跳漏了一拍。
违约死亡。
在外卖员的术语里,这意味着两条路。
要么身体死了。
要么,记忆被彻底抽干,变成一具只会执行指令的空壳。
后者更常见。
也更便宜。
林三点开那个被隐藏的附件链接。
那是一个加密文件。
文件名只有一串数字:20230512-REMIX。
日期是2023年5月12日。
也就是妹妹手术前的第三天。
林三犹豫了一秒。
点击。
文件解压。
弹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音频波形图。
以及一行小字备注:
【致未来的我:如果你听到了这个,说明你还记得怎么害怕。别信岑经理的话。记忆不是货币,是锚。丢了锚,船就散了。】
声音经过处理,沙哑,失真。
但林三听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年轻时的,还没有被暴雨冲刷过的声音。
“你忘了我是谁。”
这句话,不是别人发的。
是他自己发的。
过去的他,在给现在的他留线索。
或者说,给那个即将被规则吞噬的自己,留下最后一块拼图。
林三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认知崩塌带来的恶心感。
如果过去的他发出了警告,为什么现在的他还会一步步走进陷阱?
是因为遗忘。
因为每次支付违约金,都在剥离一部分自我。
当“警惕”的记忆被扣除,他就再也认不出危险。
就像一个人被割掉了痛觉神经,才会把手伸进火里。
就在这时。
终端机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刺耳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疯狂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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