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一声尖锐的系统提示音刺破雨声，像生锈的刀片刮过耳膜。紧接着是武掌柜指尖敲击‘忘川’铜钱的清脆声响，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得令人窒息。
岑默坐在昏暗的柜台后，瞳孔中倒映着对面男人考究长衫上的一粒灰尘。空气潮湿，带着铁锈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仿佛在计算某种看不见的节拍。
视网膜上，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强行切入视野。
【系统强制更新：记忆清盘协议 v2.0】
【当前状态：高纯度记忆兑换通道已开启（限时 60:00）】
【警告：黑市规则重写中……所有物品标价改为‘记忆单元’。】
岑默的呼吸没有变化。他习惯性地用反问句确认信息：“今晚的汇率，还是按旧账本算吗？”
武掌柜笑了。那笑容温和却充满压迫感，他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枚泛黄的羊皮纸文件，轻轻拍在玻璃柜台上。文件边缘沾着暗红色的墨迹，像是干涸的血珠。
“岑先生，您太念旧了。”武掌柜的声音轻柔，像是在念一首悼亡诗，“新历2077年的雨夜，旧规矩早就烂在泥里了。看看这个，《清盘令》。初恋类记忆，溢价300%。”
岑默的目光落在文件末尾的红色印章上。那枚印章盖下的瞬间，周围的霓虹灯光似乎扭曲了一瞬。他看见黑市其他摊位的招牌正在一个个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数字跳动。
规则变了。不是微调，是重写。
他必须在那之前，拿到林小满的救命药。
“溢价意味着什么？”岑默问。语调平稳得像在念账单。
“意味着您需要支付更多的‘自我’，来换取她的‘生命’。”武掌柜把玩着那枚刻有‘忘川’二字的铜钱，指腹摩挲着凹痕，“或者，您可以选择放弃。毕竟，一个AI的合成体，值得您掏空核心人格吗？”
岑默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尖划过视网膜上的面板。
【目标对象：林小满（记忆合成体）】
【剩余寿命：14小时58分】
【所需代价：初恋序列·完整】
【当前评估：您的‘初恋’记忆纯度极高，但存在排异风险。】
面板上跳出一行小字：【风险提示：交易完成后，您将永久失去对初恋具体面容和声音的记忆，仅保留抽象概念。核心人格崩解概率：12%。】
12%。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依靠记忆锚点维持理智的岑默来说，这是悬崖边缘的试探。
“如果我拒绝呢？”岑默问。
“那么，中央清算协议将强制执行。”武掌柜眼神微冷，“今晚清理低效数据。您妹妹的代码会被格式化，作为垃圾回收。而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岑默空洞的眼眶，“您将成为一具没有过去的空壳。”
岑默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听见窗外暴雨冲刷着霓虹灯管的嘶嘶声，听见武掌柜铜钱停止转动的细微摩擦声。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渗出一滴血珠，鲜红，粘稠。
“成交。”
血珠落下，精准地滴在《清盘令》的签名处。墨水迅速吸收血液，字迹变得深重，仿佛活物般蠕动起来。
【交易流程锁定。无法取消。】
【扣除项：初恋记忆序列（姓名、初吻场景、离别雨夜）。】
【获得项：S级急救药剂 x1。】
随着最后一行字弹出，岑默感到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那不是疼痛，而是缺失。就像有人硬生生从墙上扯下一幅画，留下粗糙的墙皮和裸露的钉子。
他记得有一个名字，很重要。
他记得有一场雨，很冷。
但他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照片，五官融化在一起，只剩下一团灰白的色块。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电流般的杂音在耳边回荡。
这就是代价。明码标价，真实不虚。
武掌柜满意地收起文件，将那枚‘忘川’铜钱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明智的选择，岑先生。您保住了妹妹，虽然……她可能不再记得您曾为她付出过什么。”
岑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神经突触在重新布线时的痉挛。
面板上，一个新的数值开始跳动。
【记忆单元余额：+500】
【等级提升：Lv.1 → Lv.2】
【解锁技能：情感剥离（被动）——可主动屏蔽特定情绪波动，持续时长随等级增加。】
他获得了力量。一种冷酷的、机械般的精确感。
“药在哪里？”岑默问。
武掌柜指了指柜台下方的暗格。那里放着一支泛着幽蓝光芒的玻璃管，里面悬浮着复杂的纳米机器人。那是林小满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在交接之前，武掌柜突然停下了动作。他盯着岑默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岑先生，您有没有觉得……”武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您的眼睛，变得更干净了？”
岑默抬起头。他的瞳孔确实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倒影。就像两块打磨完美的黑曜石，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我只是去除了冗余数据。”岑默平静地说。
武掌柜后退了半步。他手中的铜钱不再转动，死死攥在掌心，指节泛白。在那一瞬间，岑默看见武掌柜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是对同类失去人性后的本能战栗。
“拿去吧。”武掌柜推开暗格，声音有些沙哑，“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岑默拿起那支玻璃管。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
倒计时在视网膜右下角闪烁：【距离市场彻底关闭还有 00:05:00】。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滚滚而来，掩盖了当铺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
武掌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那枚‘忘川’铜钱烫得惊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模仿来的心跳声，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