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废弃工业区的铁皮顶棚。
声音很闷，像是重物砸在积水的烂泥里。
老陈的手电筒光束颤抖了一下，光斑在那堆违规倾倒的黑色垃圾袋上凝固。他屏住呼吸，雨水顺着安全帽的边缘流进领口，冰冷刺骨。职业本能让他没有立刻后退，而是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块漂浮的泡沫板。
光束下，一团暗红色的东西正在雨水中缓慢晕开。
不是垃圾。
老陈蹲下身，手指触碰到那团物体的瞬间，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腐烂的酸臭扑面而来。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了覆盖在上面的塑料袋。
一张脸露了出来。
五官肿胀，瞳孔涣散，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污泥，却冲不掉那道从太阳穴贯穿至下颌的致命伤痕。
老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剧烈撞击胸腔。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在计算时间。警笛声隐约从远处的公路上传来，虽然微弱，但在暴雨的掩护下，这声音正以每秒三米的速度逼近。
“该死。”
他低声嘟囔，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就在这时，视网膜前的黑暗突然闪烁了一下。
一行淡蓝色的半透明文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视野中央，字体工整得像是在打印一份财务报表：
【检测到高浓度生命体征消失现场】
【记忆清理系统已激活】
【当前任务：清除现场痕迹，存活至黎明】
【剩余时间：03:59:58】
老陈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倒计时，大脑飞速运转。警察还有多久到？根据路况和暴雨导致的拥堵，至少四十分钟。但这具尸体如果被发现，他就是第一嫌疑人。
而阮平就在附近。
那个穿着昂贵雨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的保安队长，此刻应该正在监控室里看着这一切。
【是否接受系统契约？】
【选项A：拒绝。后果：立即被警方逮捕，因非法入侵及涉嫌谋杀罪判处死刑。】
【选项B：接受。代价：永久移除一段核心记忆。回报：获得临时技能“完美伪装”。】
老陈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没有犹豫太久。对于他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十年的人来说，选择从来不是情感问题，而是概率问题。
拒绝，死亡率100%。
接受，死亡率取决于他对规则的利用程度。
“选B。”他对着空气说道。
视网膜上的蓝色界面瞬间扭曲，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随后重新展开。
【契约成立】
【正在检索可剔除记忆……】
【第7号记忆槽：空白待填】
【警告：记忆一旦移除，不可恢复。人格完整性将受损。】
老陈感到脑海中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有人用冰锥狠狠搅动了他的大脑皮层。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雨水滑落。
他必须做出选择。
哪段记忆最不重要？或者说，哪段记忆对他现在的处境影响最小？
他的目光扫过脑海深处那些模糊的画面。童年、初恋、第一次杀人……不，这些都不能动。特别是“第一次杀人”，那是他掌握某些灰色地带信息的钥匙。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一块空白区域。那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影像，只有一种模糊的情绪残留——对某种特定气味的厌恶。
那是母亲的味道。
不对，那不是母亲。那是他在孤儿院时，隔壁床铺死去的孩子身上散发出的味道。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就这个。”
他在心中默念。
【确认移除：关于“腐坏气息”的条件反射性厌恶记忆】
【扣除中……】
那种刺痛感达到了顶峰，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虚无。就像是从高楼坠落，失重感让他的胃部一阵痉挛。
当眩晕感消退时，老陈发现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了一些。
原本让他作呕的尸臭味，现在闻起来只是普通的腐烂气味。他的情绪波动变小了，一种冷酷的平静笼罩了他。
【奖励发放：完美伪装（初级）】
【效果：你的面部微表情、体温、气味特征将在接下来的4小时内被系统强制调整为“普通夜班工人”状态。警方初步排查将无法将你列为重点嫌疑对象。】
【注意：此技能仅针对基础生理特征，无法掩盖指纹、DNA或目击者证词。】
老陈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思维变得更加缜密。数字在他眼中跳动，不再是杂乱的信息，而是有序的线索。
他站起身，看向那具尸体。
尸体穿着破烂的流浪汉衣服，但脚上那双鞋，却是崭新的名牌运动鞋。
老陈冷笑一声。
阮平想嫁祸给流浪汉，但他太急了，连鞋子都没换干净。这是一个破绽，也是一个机会。
远处，警笛声变得尖锐起来。红蓝交替的光芒穿透雨幕，照亮了中转站生锈的铁门。
老陈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开始擦拭尸体周围的脚印。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抹都带着计算过的力度。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的集装箱后传来。
老陈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束直射过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捆铜线。
是阿秀。
那个总是在这里捡拾废品的拾荒者。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惊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没看见……我真的没看见……”
老陈眯起眼睛。
他知道阿秀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阮平埋尸的过程，或者至少看到了阮平离开后的现场。
“你看到了什么？”老陈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阿秀吓得往后缩了缩，手中的铜线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阮……阮队……他来了……他说……说我是凶手……”
老陈心中一凛。
阮平不仅杀了人，还在试图寻找替罪羊。而且，他已经注意到了阿秀。
“闭嘴。”老陈伸出手，一把抓住阿秀的肩膀，“如果你不想死，就把你刚才看到的一切，连同这根铜线一起，忘掉。”
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进阿秀怀里。
“拿着钱，滚。往东边跑，别回头。”
阿秀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老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恐惧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她抓起钱，跌跌撞撞地向东边跑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老陈没有时间庆祝这个小胜利。
他转过身，继续处理现场。
他需要从尸体身上拿走一些关键物品，同时不能留下太多破绽。
他伸手探向尸体的口袋。
第一个口袋，空的。
第二个口袋，有一包受潮的香烟。
第三个口袋……
老陈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张硬质的卡片。
他将其抽出来，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去。
心脏再次停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旧工牌。
照片上的人，是老陈自己。
日期是三年前。那时候，他还在这家工厂做正式员工，还没有成为现在的清洁工。
这张工牌怎么会在这个死者的口袋里？
更可怕的是，工牌的背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个数字：7。
老陈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寒意。
他想起系统提示中的“第7号记忆槽”。
难道……这段记忆并不是空白的？
他颤抖着手，将工牌翻过来，仔细查看边缘。
在工牌的夹层里，似乎还藏着一张小纸条。
老陈小心翼翼地撕开夹层，抽出那张泛黄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阮平知道我在查账。如果我死了，去查第7号仓库。”
老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布局。死者知道阮平的罪行，并留下了线索。而这张工牌，是死者留给老陈的邀请，或者是……陷阱？
警笛声已经停在了大门外。
车门打开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杂乱无章地靠近。
老陈迅速将工牌和纸条塞进自己的内衣口袋，贴肉存放。
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
【时间剩余：03:45:12】
【当前状态：伪装生效中】
【下一项任务：应对警方询问】
老陈整理了一下雨衣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
他走到垃圾堆旁，装作刚刚巡逻至此的样子，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天哪！这里怎么有个人！”
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普通工人的惊慌与无知。
远处的黑暗中，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扫了过来。
“谁在那边？”一个威严的声音喝道。
老陈低下头，双手举起，掌心向外，展示出自己沾满油污的双手。
“是我，老陈。”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我……我只是来扔垃圾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死者的口袋里，除了这张属于他的旧工牌，还有一枚微小的芯片。
而那枚芯片里，存储着阮平三年来所有贪污证据的核心代码。
这是阮平不知道的盲点，也是老陈手中唯一的筹码。
但此刻，老陈只能祈祷，警察不要检查得太仔细。
因为他刚刚付出的代价，不仅仅是一段记忆。
他的脑海中，那块关于“腐坏气息”的区域彻底空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
他忘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却也忘记了自己曾经为何如此厌恶死亡的气息。
他不再害怕死亡。
而这，或许才是最大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