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在第七区底层的铁皮屋顶上。
声音太吵了，吵得闵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坐在狭窄出租屋的床沿，手里攥着那部屏幕碎裂的终端机。视网膜投影里，鲜红的“余额不足”四个大字正在疯狂闪烁，像是一道催命符。
【系统提示：当前信用点 0.00。】
【系统提示：检测到紧急医疗需求，目标对象：闵小雅（脑干衰竭预警）。】
【系统提示：请支付‘初恋记忆’以抵扣高危配送费。若拒绝，请立即退出接单界面。】
闵生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微微颤抖。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被强行挖空后的眩晕感。就像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勺子，硬生生从他的脑海深处舀走了一块肉。那里原本装着十八岁那年夏天，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递给他的一瓶冰镇汽水。
现在，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虚无。
“叮。”
一声清脆的机械音打破了死寂。
门被粗暴地推开，雨水混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了进来。姜判官站在门口，黑色的制服滴水未沾，仿佛周围的混乱与他无关。他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平板，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冷漠，上下打量着这间堆满垃圾的屋子。
“闵生。”姜判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从合成器里挤出来的，“你的账户已经冻结七十二小时了。根据《记忆货币法》第42条，恶意拖欠记忆税的行为，将受到严惩。”
闵生没有抬头，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还有十分钟。如果不接单，女儿的生命维持系统就会断电。
“我要接一单。”闵生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姜判官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骑手会主动说话。“接什么单？你的信用点连买一口氧气都不够。除非你想去卖肾——哦对了，在这个街区，器官也是明码标价的记忆载体。”
“第七区。”闵生说。
空气凝固了一秒。
姜判官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积水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第七区是禁区。那里没有信号，没有规则，只有那些被系统判定为‘无用记忆’的疯子游荡的地方。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我知道。”
“你知道？”姜判官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黑色平板，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那是必死的订单。而且，你需要支付‘入场费’。不是信用点，是记忆。”
闵生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
“我还有什么记忆可以卖？”
姜判官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闵生身后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灿烂，那是闵生仅存的、关于“快乐”的全部锚点。
“你的快乐记忆，已经被你清空了。”姜判官冷冷地说道，“这是你上周自己签的合同。你现在脑子里剩下的，只有痛苦、焦虑和绝望。这些垃圾，系统不收。”
“那就收我的痛苦。”闵生站起身，身形瘦削，却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只要能让小雅活下来。”
姜判官盯着他看了许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痛苦？哼，你以为痛苦是货币吗？不，痛苦是负债。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黑色卡片，扔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卡片背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标签，上面印着血红色的字样：【第七区禁区通行证】。
此刻，这张卡片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黯淡无光，像是一块普通的废塑料。它无法激活，无法扫描，只是一块死物。
“这是一张死亡订单的邀请函。”姜判官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闵生，“只要你签下生死状，进入第七区，完成配送，就能拿到一笔巨额信用点。足以支付你女儿一年的治疗费。”
“代价呢？”闵生问。
“代价是你的‘存在’。”姜判官指了指那张卡片，“一旦你踏入禁区，系统将自动扣除你作为‘人’的最后一点情感模块。你会忘记你为什么出发，忘记你是谁，甚至忘记你女儿的名字。你会变成一具只会执行指令的空壳。”
闵生的手伸向那张卡片。
指尖触碰到卡片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
他想起老鬼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在第七区，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因为你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留不住。”
但他没有退路。
窗外的雷声轰鸣，掩盖了屋内压抑的呼吸声。
闵生拿起终端机，调出了电子签名界面。
【警告：该订单风险等级 SSS。】
【警告：成功率 0.01%。】
【警告：若失败，您的所有剩余记忆将被格式化。】
“我不怕忘。”闵生低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怕她死。”
姜判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是他早已丢失的情感，如今只剩下对规则的绝对服从。他知道闵生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
在这个城市，公平是建立在残酷之上的。
“签字吧。”姜判官淡淡地说，“为了系统的尊严。”
闵生伸出食指，按下了指纹确认键。
屏幕上的红光瞬间转为绿色。
【订单已接受。】
【初始资金已预支：-500 信用点（债务模式）。】
【请前往指定坐标集合。】
与此同时，桌上的那张【第七区禁区通行证】突然震动了一下。
并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
它只是轻轻地抖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某种契约的达成。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它依然是一块死物，贴在订单背面，无法激活，无法使用。
闵生抓起外套，披在身上。
他没有看姜判官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姜判官突然叫住他。
闵生停下脚步，侧过头。
“你的女儿……”姜判官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变成了一句机械的提醒，“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将在你离开后三小时内报警。如果届时你没回来，系统将自动回收她的医疗配额。”
闵生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暴雨中。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冰冷刺骨。
姜判官站在门口，看着闵生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手中的黑色平板轻轻晃动了一下。
屏幕上，一行新的数据悄然生成：
【用户：闵生。状态：已绑定。】
【当前债务：500 信用点。】
【可用资产：无。】
【特殊标记：违规者预备役。】
姜判官关掉平板，转身回到屋内，关上了门。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冲刷着这座霓虹闪烁的城市，却洗不掉任何罪恶。
闵生走在泥泞的街道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
他的脑海中，那段关于“初恋”的记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刺痛感，仿佛大脑里缺了一块，风穿堂而过，呼呼作响。
他拿出终端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集合地点，还有四十分钟。
距离女儿生命体征报警，还有两小时五十九分钟。
他必须在那之前，凑够进入第七区的启动资金。
因为那张【第七区禁区通行证】，虽然刚刚发生了微弱的震动，但它依然是死的。
要让它动起来，需要更多的记忆，更多的痛苦，更多的……人性。
闵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为什么系统会允许一个零信用点的骑手接单？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只有雨声，在耳边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