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腐烂霉菌混合的腥气。
新九龙城寨地下三层的黑市诊所，霓虹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频闪的光线将陈默的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手术台是不锈钢的，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深褐色的陈旧血垢，像是一张被反复咀嚼过的兽皮。
老鬼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把精密镊子。
他戴着单片放大镜，镜片后的右眼浑浊发黄，左眼却锐利如鹰。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渍——那是常年拆解义体留下的痕迹。此刻，镊子尖端夹着一枚暗红色的义眼，正轻轻敲击着玻璃柜台。
叮。
清脆的声音在潮湿的空间里回荡，像是在称量骨头的重量。
“赤瞳。”老鬼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枚义眼，红光在镜片下流转，“能看穿游戏底层逻辑的神器。可惜，今晚午夜系统就要进行版本更新，所有漏洞修复，这玩意儿就成了废铁。”
陈默站在手术台前，左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渗出的冷汗顺着掌心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老鬼。
他的左眼 socket 里，神经接口正在隐隐作痛，那里原本装着的是普通的民用义眼，但现在，那里正渗出鲜红的血丝，沿着脸颊蜿蜒而下，像是某种悲伤具象化的液体。
“三天。”陈默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的悲伤指数超过了安全阈值。我要用这三天的记忆，换你的赤瞳。”
老鬼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意。
“三天？”他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墨迹已经有些晕染，“陈默，你太天真了。赤瞳不是普通货色，它是上一代系统管理员留下的‘遗物’。你知道它的代价是什么吗？”
陈默沉默。
他知道。但他没有退路。妹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在这个黑市的深处。只有赤瞳能帮他看到那些被系统隐藏的数据流，找到真相。
否则，欠下的数据债会让他在明天早上被强制格式化，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记忆必须等价交换。”老鬼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上的机油蹭到了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留下一个黑色的指印，“这是黑市的铁律。而且……”
他身体前倾，那股浓烈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而且，我查过你的账户。你的情感模块很丰富，尤其是关于‘快乐’的那部分。系统喜欢纯净的记忆，杂质太多的记忆，处理起来很麻烦。”
老鬼拿起手术刀，刀锋在霓虹灯下闪过一道寒光。
“我不直接收记忆。那样效率太低，而且容易出错。作为定金，你需要先切除一部分‘无用’的情感模块。”
陈默瞳孔微缩：“什么？”
“比如，‘快乐’的第一层滤镜。”老鬼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谈论今天晚餐吃什么，“切除它，你能获得50%的折扣。而且，这样能确保你的记忆足够‘纯粹’，符合我的收购标准。”
这是一笔不公平的交易。
但陈默没有时间犹豫。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23:45。
距离午夜版本更新还有15分钟。
如果现在离开，他将永远失去窥探真相的机会，并且因违约被系统标记为高危目标，随时可能被抹杀。
“签吧。”老鬼将羊皮纸推过来，旁边放着一支沾满鲜血的钢笔，“只要你在上面按手印，我就开始手术。记住，一旦切除，你就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名为‘快乐’的情绪了。世界会变得……更真实，也更冷漠。”
陈默看着那张泛黄的羊皮纸。
纸张边缘已经卷曲，上面写着《三日记忆契约》。字迹潦草，透着一种古老的恶意。
他伸出颤抖的手，抓起钢笔。
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电流顺着手臂窜入大脑。那不是墨水，那是某种高浓度的神经毒素，用来锁定契约的灵魂印记。
他低下头，在契约的末尾，按下了自己的拇指。
红色的血印盖在了泛黄的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契约生效。】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机械的提示音，冰冷，无情。
紧接着，剧痛袭来。
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的错觉。陈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剥离，一段温暖的、金色的、充满阳光味道的记忆碎片，正从他的脑海中被硬生生扯出。
那是他和初恋女友在雨中奔跑的夜晚。
雨水打在脸上是凉的，但她的笑容是热的。
她说：“陈默，只要有你在，雨天也是晴天。”
那段记忆，是他在这座钢铁丛林中唯一的慰藉。
现在，它正在消失。
陈默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老鬼，眼神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老鬼满意地看着这一幕，重新拿起那枚赤瞳义眼。
“很好。痛苦是记忆的防腐剂。”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接下来，让我们看看，你的眼睛能看到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手术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
“躺好。别动。如果乱动，我会把你的眼球挖出来，换成廉价的监控探头。”
陈默顺从地躺下。
冰冷的金属器械触碰到他左眼的 socket。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褪色。
原本色彩斑斓的黑市诊所，变成了灰白色的线条。霓虹灯的红色变成了单调的信号脉冲。老鬼那张油腻的脸，变成了一堆杂乱无章的数据代码。
这就是失去“快乐”滤镜后的世界。
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赤裸裸的逻辑和规则。
老鬼将那枚赤瞳义眼，缓缓嵌入陈默左眼的 socket。
咔哒。
一声轻响。
义眼与神经接口完美契合。
陈默猛地睁开左眼。
视野中，无数绿色的代码瀑布般冲刷而过。他看到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看到了墙壁内部生锈的管道，看到了老鬼身上缠绕着的、代表罪恶的黑色数据链。
而在这一切之上，一行醒目的红色字符，悬浮在他的视网膜中央：
【赤瞳已激活。当前权限：Lv.1（受限）】
【剩余记忆天数：2.98天】
【警告：检测到宿主情感模块缺失，建议尽快补充‘悲伤’或‘愤怒’以维持稳定性。】
陈默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动。
但他发现，自己内心一片平静。
那种曾经让他心碎的悲伤，现在就像别人的故事一样，遥远而陌生。
他转过头，看向老鬼。
在赤瞳的视野中，老鬼的背后，浮现出一行小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灰色代码：
【隐藏任务触发：寻找妹妹的下落】
【线索指向：系统后台·第7区】
【风险提示：该区域已被最高级别防火墙封锁。进入需消耗：1天完整记忆。】
陈默握紧了拳头。
他看向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的血印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褐色。
契约的第一格，动了。
羊皮纸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下面隐藏的、闪烁着微光的神经束纹路。
那是《三日记忆契约》的第二形态，正在他的体内悄然生长。
老鬼拍了拍手，似乎对结果很满意。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陈默。”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记住，这只是开始。想要更多力量？那就继续支付你的记忆。”
陈默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左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串复杂的代码上。
那串代码，拼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他以为已经遗忘的名字。
林婉。
他的妹妹。
为什么系统后台的代码里，会出现她的名字？
陈默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的诊所，望向外面那片被霓虹灯笼罩的黑暗夜空。
雨，又开始下了。
但在他的眼中，雨滴不再是水珠，而是一个个坠落的数据包，带着冰冷的寒意，砸向这个虚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