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传来一声清晰的雷鸣般的咕噜声,紧接着视网膜上跳出一行血红色的字:今日物价上涨,余额不足。
彭森靠在‘忆断’当铺斑驳的铁门上,指尖因为低血糖而剧烈颤抖。霓虹灯的红光透过贫民窟浑浊的空气,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病态的阴影。他需要食物,哪怕是一块发霉的面包,或者一口热汤。但清理队的巡逻艇正在三条街外游荡,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如果不立刻补充热量,他就会晕倒,然后被当作“无价值垃圾”回收进焚化炉。
他抬起手,抹去额头的冷汗,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铜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低吼。店内没有开大灯,只有柜台后的一盏昏黄台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廉价墨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冷冽气息。
韩掌柜坐在柜台后,穿着一件熨烫得平整却款式过时的中山装。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但指缝间总残留着一丝洗不掉的墨迹。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像秤砣一样沉重,冷冷地落在彭森身上。
角落里,学徒阿九缩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眼神怯懦地瞥了彭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重复着:“客、客人……请、请出示……抵押物。”
彭森没有说话。长期的压抑让他习惯了沉默,也习惯了对他人的警惕。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这是他最后的储备,但他知道这换不来什么。
“我要买吃的。”彭森的声音沙哑,简短务实,“只要能让我不晕倒的东西。”
韩掌柜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彭森瘦骨嶙峋的身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这里不收货币,也不收这种工业垃圾。”他拿起桌上的印章,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里是‘忆断’。我们只收购记忆。而且,今天的汇率变了。”
随着韩掌柜的话音落下,彭森的视野中突然弹出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那是他进入这家当铺时自动激活的【记忆当铺系统】。面板简洁冷酷,左侧是资产栏,右侧是兑换列表。
【当前资产:十年记忆(完整度 98%)】
【警告:情绪通胀算法已上线。今日收购门槛提升。普通情感记忆拒收。仅接受高纯度、高浓度情感碎片。】
【当前饥饿值:85/100(即将丧失行动能力)】
彭森盯着那个【十年记忆】。这是他破产前留下的最后东西,也是他刻意封锁、不愿触碰的过去。但他现在没得选。生存的本能压倒了理智的挣扎。
“怎么换?”彭森问。
韩掌柜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彭森面前。他身上的墨水味更浓了,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很简单。”韩掌柜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彭森的太阳穴上,“切开一段。必须是‘爱’、‘恐惧’或‘快乐’中最强烈的那一部分。纯度不够,我不收。价格由我定。”
“太低我会死。”彭森盯着韩掌柜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怜悯,但他只看到了商人的冷漠和猎手对猎物的戏弄。
“那就看你的记忆够不够‘甜’了。”韩掌柜轻笑一声,转身走回柜台,拿起一支钢笔,在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签了吧。这是规矩。”
那张纸是一份《记忆抵押协议》。条款密密麻麻,核心只有一条:一旦签字并剥离记忆,该部分情感将永久从宿主意识中删除,宿主将成为没有过去的空心人。而作为交换,宿主将获得当铺发行的“食券”,可在店内换取任何食物。
彭森看着那支笔。笔尖蘸满了黑色的墨水,像是一只等待喂食的黑蜘蛛。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虚弱。胃部的痉挛让他几乎站不稳,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象出现了重影。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体内流失,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不可逆转地向下坠落。
*如果不签,三分钟内晕倒,五分钟后被清理队带走。*
*如果签了,至少还能活过今晚。*
这就是系统的规则。付出代价,拿到回报,数值上涨。在这里,代价是灵魂的一块碎片,回报是一口热食。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却残酷得令人作呕。
彭森深吸一口气,抓住了那只笔。
“我要最贵的。”他说。这句话不是谈判,而是妥协。他知道自己的记忆在黑市上的价值,也知道韩掌柜喜欢压低报价,享受猎物挣扎的过程。但他现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掌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负债者的顺从,但更多的是满意。“明智的选择。”他指了指协议上的签名处,“按手印。然后,闭上眼。”
彭森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切割他的神经。红色的指印盖在名字上,鲜红如血。
就在指印落下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彭森感到脑海中某个角落突然空了一块。那种感觉并不疼痛,而是一种剧烈的、空洞的抽离感。仿佛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勺子,从他大脑深处挖走了一勺温热的肉,留下一个冒着寒气的洞。
他看见韩掌柜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墨水滴落在协议上,晕染开来。
“很好。”韩掌柜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是一种捕食者满足后的慵懒,“根据今日算法,你切下的这段‘初恋’记忆,纯度极高。虽然只是碎片,但足以兑换一份‘标准套餐’。”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还有一碗稀薄的粥。肉包的香气扑鼻而来,对于彭森来说,这比任何黄金都诱人。
“吃吧。”韩掌柜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副眼镜,“吃完,滚出去。记住,你的过去,已经不属于你了。”
彭森抓起肉包子,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温热柔软的面皮包裹着鲜美的肉馅,汤汁在口腔中迸发。那一刻,味蕾的满足感暂时压制了脑海中的空洞。他大口吞咽着,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生理性的刺激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吃得很快,很急,像是一个从未见过食物的野兽。
当他终于放下最后一个包子残渣时,胃里的雷鸣声平息了一些。视网膜上的面板更新:
【饥饿值:20/100】
【获得物品:半碗冷粥(已食用)】
【扣除资产:十年记忆·初恋碎片(存入当铺柜台)】
【剩余资产:十年记忆(完整度 97%)】
彭森喘着粗气,擦掉嘴角的油渍。他感觉身体轻了一些,但也空虚了一些。他试图回想刚才那段记忆的滋味,却只记得一片模糊的白色光影和一阵刺痛的心跳。那段感情,那个人,那些细节,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性的、冰冷的空白。
这就是代价。真实且无法挽回。
他抬起头,看向韩掌柜,想要说声谢谢,或者质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个地方,语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韩掌柜正低头整理着那份协议。他的动作依旧慢条斯理,手指在那张沾有彭森血迹的协议上轻轻抚平褶皱。
然而,就在韩掌柜的手指触碰到协议末尾彭森的名字时,他的动作停滞了。
那双总是冷漠如秤砣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或极度熟悉的东西。他的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掌心,渗出一丝血珠。
那一瞬间,当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阿九惊恐地抬起头,不敢出声。韩掌柜脸上的冷漠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了底下深藏的、难以名状的慌乱。
彭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他眯起眼睛,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为什么?为什么看到他的名字,这位掌控一切的掌柜会如此失态?
韩掌柜迅速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将协议锁进抽屉,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更加冰冷:“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