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沪市下层区的雨,带着酸腐的机油味,顺着生锈的通风管滴落。
贺尘坐在狭窄出租屋的折叠椅上,面前的旧终端机风扇发出濒死般的轰鸣。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切割出深陷的眼窝和苍白的肤色。
他盯着那行绿色的代码,瞳孔微微收缩。
【检测到底层协议溢出漏洞... 正在建立连接...】
【警告:物理散热限制已触及阈值。】
【反制防火墙启动中... 剩余时间:00:45】
“该死。”贺尘低声咒骂,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试图绕过最后一道逻辑锁。他的呼吸急促,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明天就是医疗债务的最后清算日。五百万信用点。
对于上层区的人来说,这只是几顿晚宴的钱;但对于贺尘,这是妹妹贺雨活下去的唯一门票。逾期一秒,强制器官摘除程序就会自动执行。
他没有退路。
【连接成功。】
【接入‘零号密钥’...】
贺尘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芯片。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在边缘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NO.0。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无限刷取信用点,但会抹除记忆的禁忌之物。
他将芯片插入终端侧面的接口。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屏幕上的乱码瞬间停止滚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净的幽蓝。一个半透明的面板浮现在中央,上面只有三行字,冰冷而客观:
【规则一:以记忆为燃料,兑换算力与信用点。】
【汇率:100万信用点 = 随机永久删除一段重要记忆。】
【当前可用余额:0 / 上限:无(受限于宿主脑神经承受力)】
没有花哨的特效,没有系统的提示音。只有赤裸裸的交易条款。
贺尘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代价。每一百万,大脑就会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样,永久丢失一块数据。可能是名字,可能是画面,也可能是那种特定的感觉。
但他不在乎。
只要贺雨能活下来。
“开始吧。”他沙哑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决绝。
他按下了回车键。
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10%... 20%...
终端机的风扇转速达到了极限,机身烫得惊人。贺尘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搅动他的脑浆。
30%... 40%...
账户余额的数字开始跳动。
+10,000... +50,000... +100,000...
数字还在涨。
80%... 90%...
贺尘闭上了眼睛。他在等待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空虚感降临。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一部分,身体变得轻盈,却更加寒冷。
100%。
【交易完成。】
【获得信用点:500,000。】
【扣除记忆片段:母亲教唱的摇篮曲旋律。】
“咔哒。”
又是一声脆响。这次是在脑海里。
贺尘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下意识地想要哼唱那段旋律来安抚自己紧绷的神经。那是母亲在他发烧时,每晚都会哼给他听的调子。温柔,舒缓,带着旧时代特有的安宁。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脑海中有一片空白。那里曾经有一个清晰的旋律线,现在只剩下一片灰色的噪点。他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虚无的空气。
那种缺失感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感到恐惧。
他忘记了旋律。永远地忘记了。
贺尘低下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500,000。
第一笔钱。
还不够。离五百万还差四倍五十万。
他必须继续。
就在这时,终端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异常流量波动。】
【来源:天网系统监控中心。】
【追踪程序已锁定IP地址。】
贺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关峥。
那个穿着高定西装,把玩着金色打火机的男人。他是系统的维护者,也是这里的绝对秩序制定者。
他发现了。
贺尘的手指僵硬在键盘上。他应该立刻断开连接,销毁证据,然后逃跑。
但是,逃跑意味着贺雨明天就会被拖走。
他看了一眼旁边床上熟睡的妹妹。贺雨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忍受着疼痛。
贺尘咬紧牙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不能停。
他迅速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利用刚才获取的少量权限,构建了一个临时的伪装节点,将流量引向城市另一端的废弃工业区。
【伪装节点建立中... 成功率:67%...】
窗外,一道红色的激光扫描光束扫过窗户玻璃,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那是天网系统的常规巡逻。
贺尘的心脏狂跳,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再次看向那张黑色的芯片。
屏幕上的幽蓝光芒映照在芯片表面,贺尘注意到,原本光滑如镜的黑色表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就像是一块完美的瓷器,因为承受不住内部的张力,裂开了一道缝。
那是第一条记忆丢失的证明。
【警告:防火墙突破失败。】
【反制程序侵入速度加快。】
【建议:立即终止操作,否则将面临神经烧毁风险。】
系统弹出了红色的警告框。
贺尘看着那道裂痕,又看了看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还剩三分钟。
如果现在停止,他只能保住这五十万,但无法还清债务。如果继续,他可能会死,或者变成疯子。
但他想起了老鬼说过的话:“小子,这东西是魔鬼的契约。你签了字,就得拿命来填。”
贺尘冷笑一声。
他已经没有命可以填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重新放回键盘。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选中了下一个目标:关闭本地散热保护,强行超频运算。
这将极大加速信用点的生成速度,但也会让芯片的温度急剧升高,甚至可能引发短路爆炸。
更重要的是,超频会加倍记忆丢失的风险。
【确认执行?】
【预计收益:+500,000/分钟。】
【预计记忆损失:双倍随机。】
贺尘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顿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的死寂中,他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到了窗外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也听到了脑海中那片空白区域传来的、无声的风暴。
他按了下去。
终端机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吼,风扇彻底卡死,机身冒出阵阵黑烟。
屏幕上的数字疯狂飙升。
+500,000... +1,000,000...
与此同时,贺尘感到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感。
这一次,不仅仅是旋律。
还有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些温暖的笑脸,一些关于“家”的定义……它们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失,再也抓不住。
他痛苦地捂住头,身体蜷缩在椅子上,牙齿咬得几乎崩碎。
但在剧痛之中,他的嘴角却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够了。
只要再坚持一分钟。
就一分钟。
然而,就在他即将完成第二次提取的瞬间,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原本流畅的绿色代码流,突然中断。
一行不属于任何已知程序的红色乱码,突兀地跳了出来。
【错误:记忆库索引冲突。】
【检测到未授权的情感残留。】
【正在尝试清除...】
贺尘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乱码,耳边那清脆的“咔哒”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刺耳。
为什么在那段旋律消失的瞬间,终端屏幕上跳出了一行不属于任何已知程序的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