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恒温门无声滑开。
冷白色的灯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黑暗，照亮了核心培育库外的长廊。
裴寂跟在邵衡身后。
他的步伐机械而精准，每一步的距离都控制在六十厘米。
这是他在成为“完整资产”后，系统强制校准的运动神经参数。
口袋里的U盘贴着大腿内侧，传来一阵冰冷的金属触感。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证明。
邵衡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裴寂的脸。
那种眼神没有温度，只有评估。
像是在看一台刚刚完成升级的服务器。
“小雨的手术需要高浓度的情感能量作为稳定剂。”
邵衡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你的克隆体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我们需要你完成最后一步：融合。”
裴寂抬起头。
视网膜投影上，鲜红的倒计时正在跳动：11:59:59。
距离他妹妹林雨的生命维持系统彻底停机，还有十二个小时。
而距离他被彻底格式化，只剩下不到十分钟。
“融合协议是什么？”
裴寂问。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就像他在代码审查会上询问一个Bug的修复方案。
邵衡微微一笑。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纸质文件。
那是一份《第七区记忆清除协议》的最终执行确认书。
纸张边缘锋利，反射着冷光。
第一章里，它只是躺在服务器深处的一段加密代码。
第二章，它变成了终端上一个灰色的锁扣图标。
第三章，它是邵衡手中的一份纸质确认书。
此刻，它静静地躺在邵衡修长的指尖。
这是V7协议的实体化终结。
也是裴寂人性剥离的开始。
“不是删除。”
邵衡轻轻拍了拍确认书的封面。
“是转化。”
“我们将把你所有关于‘爱’、‘愧疚’、‘温柔’的社会属性，全部提取出来。”
“这些高纯度的情感数据，将直接注入克隆体的神经网络。”
“这样，她就能拥有最完美的灵魂模板。”
“而你，将获得足够的信用点，支付小雨的手术费。”
裴寂看着那份确认书。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他在计算。
如果接受这个交易，他将失去林婉的所有记忆。
那些雨天的气味，旧照片的折痕，爱人眼角的泪痣……
都会变成虚无。
但他能救活妹妹。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除了——
“痛苦转化货币算法。”
裴寂突然开口。
“你在测试底层员工的崩溃阈值时，故意将裁员赔偿金映射为记忆删除项。”
“这不是意外。”
“这是V7协议的核心测试。”
邵衡的眼神顿了一下。
那双像扫描仪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你很敏锐，裴寂。”
“这正是人性的价值所在。”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痛苦被量化、被利用时，那种绝望产生的情感浓度，是最高的。”
“我们不是在杀人。”
“我们在开采矿藏。”
裴寂低下头。
他想起了陈默。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加班的同事。
那个为了减免债务，卖掉了童年记忆的懦夫。
陈默现在的样子，就是裴寂未来的倒影。
空荡荡的胸腔。
不再存在的名字。
以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如果我拒绝呢？”
裴寂问。
邵衡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按下了手腕上的终端。
“那么，V7协议的终极版本——‘人性剥离’，将强制启动。”
“我不会删除你的记忆。”
“我会删除你作为‘人’的所有社会属性与情感逻辑。”
“你将变成一台纯粹的运算机器。”
“以此作为维持克隆体生存的能源。”
裴寂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未知的战栗。
他看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玻璃窗。
窗户后面，是培养皿。
那个有着林婉面容的克隆体，正静静地躺着。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仿佛在做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男人站在雨中。
他没有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