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室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陈年的冰。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突然闪烁了两下，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许峥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住了，他手中的电子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停住。他没有立刻回答施远的问题，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终端屏幕。
屏幕上跳动着红色的警告代码。
“怎么回事？”许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油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施远没有动。他的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粗糙的水泥墙面透过单薄的衬衫刺痛着他的皮肤。这种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他看着许峥，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的女儿，”施远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小雅。她的名字，还有病历细节。”
许峥抬起头，那双贪婪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惊疑。他死死盯着施远，仿佛在审视一个陌生的怪物。
“加密等级是S级。”许峥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除了主治医生和我这个中间人，没人知道她的真名。甚至连病情代号，都是最高机密。”
他向前迈了一步。昂贵的雨衣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到底是什么人，施远？”
施远沉默了三秒。他在计算。
如果许峥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么之前的交易就不只是简单的买卖。这是一次精准的狩猎。许峥早就盯上了他，甚至可能监控了他的一切。
“我是她父亲。”施远简短地回答。
“父亲？”许峥冷笑一声，但笑意未达眼底，“真正的父亲不会记得比医生还清楚。除非……”
许峥的话戛然而止。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可能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很快恢复了冷漠，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
“没关系。”许峥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管你是谁，今晚你都得签这份合同。这是规矩。”
他挥了挥手。
交易台中央的全息投影再次亮起。
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施远疲惫的脸庞。一张虚拟的合同悬浮在半空，条款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施远眯起眼睛，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
【契约名称：记忆当铺·临时通行证获取协议】
【抵押物：宿主关于‘小雅’的全部美好记忆（时长：10年）】
【回报：新都区安全入口通行权限（有效期：24小时）】
【特别备注：若通行失败或中途死亡，将自动扣除额外20年随机记忆作为违约金。】
施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年。
基础费用是十年。
但如果失败，或者死亡，就要再扣二十年。
这意味着，他不仅会忘记女儿的好，还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怎么呼吸，忘记怎么活下去。那是彻底的抹杀。
“看清楚了吗？”许峥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就是代价。想要救她，就得把过去十年的快乐全部交出来。而且，这是个对赌协议。”
施远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概率。
根据黑市的情报，新都区外围的治安系统最近升级，通过率只有35%。
35%的成功率。
一旦失败，就是三十年的记忆黑洞。
“有没有办法只扣十年？”施远问。
“有。”许峥笑了，笑得像个魔鬼，“把你剩下的所有资产，包括你这条命，都抵押给我。做我的终身奴隶。我可以帮你担保，只要你不死，就只扣十年。”
施远看了他一眼。
“我不卖身。”
“那就赌一把。”许峥耸耸肩，“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十二点一到，医疗舱就会关闭。你女儿等不起。”
施远低下头，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条款。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神经上。
十年。
从女儿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天。
她第一次叫爸爸。
她第一次走路摔倒后哭着扑进他怀里。
她发烧时滚烫的小脸。
她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这些画面，将成为别人的数据，成为许峥炫耀的资本，成为系统里的一串代码。
而他，将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
“施远。”许峥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诱导性的温柔，“想想看。如果你忘了她，你就不会痛苦了。你会轻松很多。就像睡了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多好。”
施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许峥在撒谎。
删除记忆并不会消除痛苦，只会让痛苦失去锚点。他会活着，但灵魂已经死了。
但他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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