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新都区外围的黑市，藏在废弃地铁隧道的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味和廉价合成营养膏的酸气。头顶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像垂死昆虫的鸣叫。
施远站在交易台前。
他手里攥着一张卡片。卡片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但表面的幽蓝光芒依旧稳定。那是“免死金牌”，临时通行证。在黑市的传闻里，这是能无视所有安保系统、直接踏入新区核心区的唯一凭证。此刻，它就安静地躺在施远粗糙的掌心里，散发着冰冷而诱人的光晕。
“时间不多了。”
许峥坐在高背椅上，身上那件昂贵的雨衣滴水未沾。他手里转着一支电子笔，笔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数据流。他的眼神贪婪而冷漠，像是在评估一块即将腐烂的肉。
施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张卡片轻轻推到了台面上。
金属与玻璃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许峥挑了挑眉，手指停住了。他并没有立刻去拿卡片，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般的装置，对着卡片扫了一下。蓝光闪烁，许峥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就是那个传说？”许峥的声音油滑，带着戏谑，“施先生，你知道这玩意儿在黑市已经失效三年了吗？除非……”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除非你加上额外的代价。”
施远抬起头。他的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声音低沉且带着疲惫的沙哑：“我要在今晚十二点前进入新都区。医疗舱预约只剩最后四个小时。”
“我知道。”许峥冷笑一声，随手将电子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我也知道你女儿小雅得了‘神经枯竭症’。只有新区的医疗舱能救她。甚至，我记得她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是在她三岁生日那天，蛋糕上的奶油糊了她一脸。”
施远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这个细节，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连医院里的护士都以为孩子是个只会哭泣的植物人。
“你想怎么样？”施远问。
“我要这张卡背后的隐藏权限。”许峥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或者，吞掉你剩下的所有资产。当然，我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你现在的信用评分是负数，除了这张卡，你一无所有。”
施远沉默。
他在计算。
如果交出隐藏权限，他将彻底失去对这张卡的掌控，甚至可能被追踪到。但如果拒绝，今晚十二点一过，医疗舱预约作废，小雅的神经枯竭将达到不可逆的阶段。
就在这时，施远的视网膜上突然跳出一行淡蓝色的文字。
【记忆当铺系统已激活】
【当前任务：通过黑市交易，获取新都区通行权】
【规则一：等价交换。任何物品均可转化为数值，前提是支付相应的‘真实代价’。】
【提示：检测到宿主持有高价值抵押物‘免死金牌’。是否进行评估？】
施远深吸一口气。
他看到了那个界面。简洁，冷酷，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就像这台交易台一样，只认数字，不认人情。
“评估吧。”施远说。
许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银行吗？还要评估？”
但他还是按下了桌上的确认键。因为他也想知道，这张传说中的卡片到底还能值多少钱。
全息投影瞬间亮起。
一张冰冷的清单浮现在两人之间。
【物品名称：免死金牌（临时通行证）】
【状态：损坏/失效】
【基础估值：0.00 信用点】
【附加属性：生物信息绑定中……】
【警告：该物品原持有者身份已注销。若无新的‘生命锚点’注入，该物品视为废铁。】
许峥的脸色变了。他原本期待看到一堆零，没想到连零都没有。
“废铁？”许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在耍我？”
“系统不会撒谎。”施远平静地说。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心跳频率逐渐加快。65……72……80……
“那就加筹码。”许峥盯着施远，眼神变得锐利，“既然东西不值钱，那就用人来抵。签了这份卖身契，做我的长期奴隶，我可以帮你把这个‘废铁’重新激活，卖给上面的大人物。那样，你就能拿到足够的点数，买通入口。”
施远看了一眼那份电子契约。
密密麻麻的条款像蛇一样缠绕在一起。一旦签字，他就不再是人，而是许峥的财产。小雅就算活下来，也没有父亲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施远问。
“有。”许峥指了指施远的太阳穴，“删除记忆。用你的记忆作为燃料，重新写入这张卡的权限代码。每删除一段美好记忆，就能换取10%的权限恢复率。你要多少？”
施远愣住了。
删除记忆？
他想起小雅的笑声，想起她生病前在草地上奔跑的样子，想起她最后一次喊“爸爸”时那稚嫩的声音。
那些记忆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
“十段。”许峥伸出十个手指，“删掉十段最核心的记忆，足够让这张卡重新生效一次。而且，我会额外赠送你一个小雅过去十年的所有影像备份。这样，你至少记得她存在过。”
施远闭上眼。
他在计算得失。
如果删掉记忆，他就真的忘了小雅的好。他救了她，却忘了为什么救她。这种活着，比死更难受。
但是，如果不删，小雅就会死。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建议执行交易。】
【规则二：痛苦是货币的一种。越深刻的痛苦，兑换比率越高。】
施远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交易台的右下角。那里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旁边写着：【接受评估并签署扣除单】。
他知道自己在走投无路。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雷声轰鸣，仿佛要撕裂这座城市的脊梁。十二点的倒计时在脑海中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在流逝，每一秒都在剥夺希望。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屏幕。
“十段不够。”施远说。
许峥眯起眼睛：“你想怎么样？”
“我要全部。”施远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过去十年，关于小雅的所有记忆。包括她叫爸爸的那一刻。”
许峥笑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带着残忍的愉悦。
“成交。”
许峥拿起电子笔，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一份厚重的虚拟文书凭空出现，上面赫然写着：《十年记忆永久扣除协议》。
施远看着那份文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他的神经上。
他必须亲手删除女儿过去十年的所有美好记忆。这意味着，当他走出这里，面对醒来后的小雅时，他将是一个陌生的父亲。他会看着这个女孩，感到亲切，却无法理解那份深入骨髓的爱。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背叛。
但为了让她活下去，他愿意成为陌生人。
施远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
颤抖。
非常剧烈的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即将失去一切的空虚感正在吞噬他的心脏。
“快点。”许峥催促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雨停了之前，你必须做出选择。否则，这张卡我就收回去了，你也别想进新都区。”
施远咬紧牙关。
他想起了小雅在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了她那双总是睁不开的眼睛。想起了医生说的话：“神经枯竭是不可逆的，除非在48小时内进行意识重构。”
现在是第47个小时。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施远按下了确认键。
【交易开始。】
【正在扫描目标记忆区块……】
【扫描进度：10%……30%……50%……】
随着进度的推进，施远感觉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剥离。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
就像是被挖空了一部分的灵魂。
他看到小雅第一次学走路，摔倒在草地上，哭着向他伸手。那段记忆开始模糊，颜色褪去，变成黑白两色。
他看到小雅过生日，吹灭蜡烛，许愿说希望爸爸不要离开。那段记忆开始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看到小雅发烧，整夜抱着他的大腿，喊着“怕”。那段记忆开始扭曲，变得遥远而陌生。
每一秒，都是凌迟。
许峥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似乎没想到施远会如此决绝。或者说，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
“还剩最后一段。”许峥轻声说道，“最核心的那段。你确定要删吗？”
施远没有回答。
他的瞳孔涣散，泪水无声地滑落。
最后一端记忆，是小雅清醒过来的那一刻。她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施远的脸颊，轻声说了一句：“爸爸。”
那是支撑施远活到现在的全部意义。
如果删掉了这段，他就再也记不起，自己曾经被需要过。
【系统提示：最终确认。是否删除‘父女羁绊·核心片段’？】
【代价：永久丧失情感共鸣能力。】
【回报：获得‘免死金牌’完整权限，解锁新都区入口。】
施远的手指按在了屏幕上。
这一次，他没有颤抖。
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颤抖了。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交易台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许峥皱起眉头，看向手中的终端。
“怎么回事？”他低声自语。
施远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抬起头，看向许峥。
“怎么了？”施远问。
许峥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迅速操作了几下终端，然后抬头看向施远，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女儿的名字……”许峥突然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施远一愣：“什么？”
“小雅。”许峥紧紧盯着施远，“她的病历档案是加密的。除了主治医生和我，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甚至连病情细节，都是最高机密。”
施远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确实知道。
但他不知道许峥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许峥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向施远。他的雨衣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到底是什么人，施远？”许峥的声音不再油滑，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为什么你对她的了解，比你自己还清楚？”
施远后退了一步。
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他想要回答，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他确实知道。
不仅仅是名字，还有她喜欢的颜色，她害怕的事物，她每一次呼吸的频率。
这些信息，像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难道……
施远猛然想起，在很久以前，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似乎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穿着雨衣的人，站在病床前，记录着一切。
那个人是谁？
许峥凑近施远，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你也不记得了。”许峥轻声说道，“没关系。等你签了字，你就会想起来。或者说……你会忘记得更彻底。”
施远死死地盯着许峥。
雨声依旧轰鸣。
但在那雷声之下，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来自许峥。
也来自他自己。
【系统提示：交易暂停。等待最终指令。】
施远的手还悬在半空。
距离签字，只差一步。
但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他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