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前夕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老城区巷尾的“默记钟表行”。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铜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味。墙上的老挂钟发出沉重的叹息，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拖拽着整个下午的重量。窗外，乌云压顶，第一滴雨水砸在玻璃上，清脆得刺耳。
崔默坐在工作台前，背脊微弓，像一尊风干的雕塑。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处布满细碎的伤痕，此刻正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悬停在一块静止的手表上方。
那块表是百达翡丽Ref.1518。
它静静地躺在天鹅绒衬垫上，表盘泛黄，指针凝固在五十年前的某个瞬间。对于常人来说，这只是一块昂贵的废铁；但对于崔默而言，这是一具尸体，一具拥有华丽外表却早已失去灵魂的机械尸体。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风和外面世界的喧嚣。
方守业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但略显紧绷的深灰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手指上那枚厚重的翡翠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永远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不断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崔师傅，时间不多了。”方守业的声音圆滑，带着伪善的笑意，眼神却像钩子一样盯着工作台上的那块表，“今晚八点，拍卖预展就要开始。我要它在那之前‘活’过来。”
崔默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镊尖夹起的一枚微小齿轮上，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的真实。
“氧化层太厚。”崔默开口，声音低沉，带有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机芯锈死。清理需要时间。”
“我不关心过程。”方守业走到桌前，手帕轻轻拂过桌面，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我只关心结果。如果它不能准时走动，之前的定金我会全额扣除，并且……”他顿了顿，翡翠扳指在桌面上敲出轻微的声响，“你会失去在这条街上立足的机会。”
小雅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抱着笔记本，脸色苍白。她偷偷录下了这一幕，手指紧紧攥着录音笔，指节发白。她知道方守业在撒谎，这块表的来路不正，更知道崔默现在的状态有多糟糕——他的右手正在失去知觉，每修复一格齿轮，就要消耗一缕精血作为润滑。
“定金已经付了。”崔默终于抬起眼，瞳孔深处是一片死寂的黑，“剩下的五十万，今晚给。”
“只要表能走。”方守业笑了，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用那些……邪门的法子。”
崔默没理会他的嘲讽。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润滑油的腥气涌入肺腑，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伸出右手，指尖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内力在经脉中奔涌的前兆。
他要将那些早已锈死、断裂的百年齿轮重新咬合。
这需要代价。
崔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五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那块表失踪时，警方曾介入调查，但线索中断。如今，它回到了原点，也回到了仇人的手中。
他睁开眼，镊子稳稳地落下，夹住了一枚卡在擒纵叉上的微小螺丝。
那是一枚固定最外层机芯板的螺丝，已经被五十年的氧化层牢牢锁死。普通的工具根本无法松动它，强行拆卸只会导致零件崩裂。
崔默将指尖贴在螺丝帽上。
他没有用力拧，而是将一丝微弱却极度凝练的内力，顺着指尖传递进去。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动，只有崔默能听见。那是金属内部的晶格在共振，是时间在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方守业皱起眉头，手中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你在干什么？别搞破坏。”
崔默不理他。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血液逆流、生命力被抽离的迹象。
咔嚓。
一声细微的崩裂声响起。
不是螺丝断裂，而是锈迹剥落的声音。那层厚厚的氧化层在内力的震荡下，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碎裂开来。
崔默猛地收回手，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他的右手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麻木感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
“成了？”方守业凑近了些，眯起眼睛看着那颗松动的螺丝。
崔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颗螺丝，瞳孔骤然收缩。
在螺丝的表面，借着工作台的灯光，他看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磨损痕迹。那道痕迹的形状，与他刚才感受到的内力反馈完全吻合——那是一个特定的指纹轮廓。
一个与方守业指纹完全一致的磨损痕迹。
窗外的雷声滚过，暴雨倾盆而下，掩盖了修表铺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