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晨雾未散,傅府宗祠前的青石广场上已是一片肃穆。
香炉里沉水香燃得正旺,烟气如蛇般缠绕在朱红廊柱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
傅沈氏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却并未落在祖先牌位上,而是死死盯着前庭右侧那个身影。
廖姨娘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缎春衫,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得挑不出瑕疵,透着娘家的用心与财力。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恭顺得像一只温顺的绵羊,可傅沈氏分明看见,那攥着帕子的指节已经泛白。
“大嫂。”
廖姨娘抬起头,眉眼温婉如水,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怯意,“今日祭祖,妾身特意早起,生怕乱了规矩,惹长辈们不快。”
她的声音轻柔,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广场上的寂静。
傅沈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皮,视线从廖姨娘的脸移到了她的脚下。
那里是一双崭新的苏杭特制云纹绣鞋,鞋底纳得极厚,鞋面上用银线绣着流云暗纹,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这双鞋,超出了庶出妾室该有的规制。
按照大周朝礼法,妾室祭祖,衣着需素雅,不得逾矩,更不可穿这种带有明显炫耀意味的云纹样式。
这是试探,也是挑衅。
廖姨娘想在这新婚第一年的大年初一,借着祭祖的名头,向全族展示她背后的势力,甚至是在向傅沈氏这个主母示威。
“既知规矩,便站好。”
傅沈氏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铁,“祖宗面前,容不得半点僭越。”
廖姨娘身子微微一颤,似乎被这冰冷的语气吓到,连忙垂下眼帘,退后半步,以示惶恐。
可她退得不够远,依旧站在供桌三丈之内,那双云纹绣鞋稳稳地踩在青石板上,仿佛在宣告她的存在。
周围的目光开始变得复杂。
几位族老眯着眼打量,张管家在一旁搓着手,眼神闪烁,似有犹豫。
王嬷嬷站在傅沈氏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说道:“夫人,她这是在赌您顾全大局,不敢当众发作。”
傅沈氏指尖微动,佛珠发出一声轻响。
她当然不敢?
不,她是要让廖姨娘自己把脸丢尽,还要让所有人看着,是廖姨娘自己失仪,而非她傅沈氏刻薄。
“起——”
司仪高声唱喏,祭祖仪式正式开始。
族人依次上前,敬酒、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唯有廖姨娘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她紧紧贴着供桌站立,双手捧着一盏羊肉汤,准备在祭祀高潮时献给先祖。
那是特制的金爵,盛着滚烫浓白的汤汁,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傅沈氏看着廖姨娘手中的金爵,心中冷笑。
她想献殷勤?
还是想借机靠近主位,拉近与老太君的距离?
无论哪种,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廖姨娘准备迈步上前,将金爵举过头顶的那一刻,傅沈氏轻轻挥了挥手。
“风大了,小心洒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廖姨娘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
这一缩,手肘不慎撞上了旁边侍立的丫鬟。
丫鬟惊呼一声,手中的托盘倾斜。
“哗啦——”
滚烫的羊肉汤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精准无误地浇在了廖姨娘的双脚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一幕。
雪白的丝线瞬间被褐色的汤汁浸透,原本精致的云纹刺绣在高温下迅速变形、发黑,散发着浓郁的肉腥味和油脂味。
“啊!”
廖姨娘尖叫出声,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险些摔倒。
她低头看去,那双引以为傲的苏杭特制云纹绣鞋,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汤汁渗入丝线,污渍无法清理,原本光鲜亮丽的鞋子变得黏腻肮脏,如同她此刻破碎的颜面。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供桌上的烛火还在跳动,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族老们的眉头紧紧皱起,张管家尴尬地闭上了嘴,王嬷嬷则抱臂而立,眼中满是快意。
傅沈氏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廖姨娘面前。
她没有看那滩污渍,而是看着廖姨娘惊恐万状的脸,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廖姨娘,祭祖乃家族大事,岂能如此慌乱?”
廖姨娘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只能咬着嘴唇,低声抽泣:“大嫂……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
傅沈氏微微挑眉,反问句如刀锋般锋利,“那你为何站得离供桌如此之近?又为何手抖得连一杯汤都端不稳?”
“妾身……妾身只是紧张……”
“紧张?”
傅沈氏俯下身,凑近廖姨娘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那双鞋,倒是别致。可惜,脏了。”
廖姨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恐惧。
她知道,傅沈氏话里有话。
那双鞋,不仅仅是鞋。
傅沈氏直起身,环视四周,朗声道:“祭祖之地,庄严肃穆。廖姨娘失仪在先,污损祭品在后,按家法,当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廖姨娘那双湿漉漉的脚上。
“脱鞋,跪于祠堂外,思过半个时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在大年初一,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个妾室脱下鞋子,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这不仅是对身体的惩罚,更是对人格的践踏。
廖姨娘脸色惨白如纸,绝望地看着傅沈氏。
她知道,一旦脱下鞋子,她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但若不脱,便是抗命,是挑战主母的权威,后果更为严重。
进退两难。
最终,她还是颤抖着手,解开了鞋带。
当她脱下那双已被汤汁浸透的云纹绣鞋时,露出了里面白皙却沾满泥污的脚踝。
而在鞋底花纹翻转过来的那一瞬,傅沈氏的目光骤然一凝。
那鞋底内侧,竟绣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图案。
那不是普通的云纹,也不是常见的吉祥图样。
而是一个扭曲的、暗红色的结,中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色丝线。
傅沈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图案,她见过。
三年前,失踪的大小姐贴身衣物上,就有这样一模一样的暗纹。
大小姐失踪至今,真相成谜,而傅沈氏一直怀疑,这一切都与廖姨娘的娘家有关。
如今,这双来自廖姨娘娘家的鞋,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傅沈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看着跪在石阶上、浑身颤抖的廖姨娘,轻声说道:
“起来吧,别凉了膝盖。”
廖姨娘如蒙大赦,匆匆穿好另一只鞋,跌跌撞撞地逃回了人群之中。
傅沈氏转身走向祠堂,背影挺拔如松。
但她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那双云纹绣鞋,将成为揭开真相的第一块拼图。
而廖姨娘,也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那股羊肉汤的腥味,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