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价旅馆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窗外暴雨的喧嚣。
房间里的空气浑浊而潮湿，带着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混合气息。
廖清婉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前，台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方寸之地。
她面前摊开着那件被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的旗袍。
丝绸质地冰凉，在指尖滑过，像是一条死去的蛇。
那道暗褐色的红酒渍已经干透，边缘微微发硬，像是一块结痂的伤口。
她没有试图清洗它。
清洗意味着遗忘，而她需要记住这种耻辱。
她将旗袍平铺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角，对着灯光审视。
布料内侧有一处极细微的磨损，那是三年前戴家晚宴上，戴衡故意拉扯留下的痕迹。
当时他笑着对她说：“清婉，这料子太薄，配不上戴家的门楣。”
如今想来，那不仅是羞辱，更是标记。
他在标记一件即将属于他的私有物品。
廖清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三年前的取款票据。
纸张粗糙，边缘磨损严重。
她戴上放大镜，仔细核对每一个笔画。
父亲的字迹她从小看到大，那种挺拔中带着倔强的结构，绝不会认错。
但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在签名栏。
那里确实有父亲的签名。
可笔锋的走势，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或被迫状态下才会出现的肌肉痉挛。
“不是伪造。”
她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
如果是伪造，父亲的大名会被刻意模仿得惟妙惟肖，或者干脆留白。
但这签名太真实，真实到透着一种绝望的顺从。
这意味着，当年父亲并非完全无辜。
他曾在某种压力下，签署了那份导致廖家资金链断裂的关键文件。
蓝山医院的医疗咨询费，或许根本不是治病的钱。
而是封口费。
或者是，买断沉默的钱。
廖清婉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父亲是共犯，那么她坚守多年的道德高地，瞬间崩塌。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为正义而战，却没想到，自己只是站在废墟上，挥舞着破败的旗帜。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刺破了昏暗的房间。
是一条匿名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这间旅馆斑驳的墙壁，前景是廖清婉此刻的背影。
她正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旗袍。
拍摄角度极低，显然是从门缝或通风口偷拍的。
发送时间：十秒前。
廖清婉的心脏猛地收缩。
戴家的眼线比她想象的更近。
老陈？还是戴衡亲自派来的人？
她迅速锁屏，将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慌乱。
恐惧是一种奢侈品，她现在消费不起。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涂鸦。
然后，她将便签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旗袍领口的褶皱里。
接着，她拨通了戴衡的电话。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响了三声后，接通了。
那头传来戴衡慵懒的声音，背景里有冰块碰撞酒杯的清脆声响。
“这么晚，还没睡？”
他的语气轻佻，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在想，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廖清婉语调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戴总喜欢就好。毕竟，这是令尊让我务必转交的‘诚意’。”
戴衡轻笑了一声。
“清婉，你总是这么无趣。不过，我喜欢你的听话。”
“听话？”
廖清婉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染血的票据上。
“我只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毕竟，明天就是订婚晚宴，我不希望有人觉得，廖家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住。”
“体面？”
戴衡的笑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清婉，你要搞清楚状况。现在的体面，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
“是吗？”
廖清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旗袍上的红酒渍。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砂纸打磨着神经。
“那戴总不妨猜猜，如果这件旗袍出现在明天的媒体头条上，标题会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只有电流轻微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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