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某种精密仪器被强行折断的关节。
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施曼那件剪裁锋利的黑色西装下摆蜿蜒而下，迅速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片刺眼的暗红。全场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掩盖不住那些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
魏清婉坐在主桌左侧，手指轻轻搭在膝头的高定丝绸裙摆上。她没有看地上的狼藉，而是看向对面那个女人——施曼。
这是上海顶级私人会所“云境”的宴会厅，今晚是施氏集团与魏家合并前的最后一次晚宴。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味掩盖下的腐朽气息，以及即将决裂的资本博弈。
魏清婉知道，这场酒局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审判。
“清婉。”施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细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祖父的身体情况，恐怕撑不到下个月的股东大会了。”
魏清婉停顿了两秒。这两秒钟里，她在计算施曼瞳孔微缩的频率，那是紧张的前兆。
“施总说笑了。”魏清婉语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魏家的传承，讲究的是规矩，不是寿命。”
施曼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那枚戒指象征着施家在合并后对魏家资产的绝对控制权。“规矩？如果连基本的合作诚意都没有，谈什么规矩。你看，这瓶1982年的拉菲，可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赔罪酒’。”
魏清婉的目光落在施曼那件完好无损的黑色定制礼服上。此刻，它依然挺括、锋利，象征着施曼在这个夜晚绝对的掌控地位。
“我不喝酒。”魏清婉淡淡地说，“除非是在签署协议的时候。”
“协议？”施曼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现在的协议，主动权在我手里。魏家的那几项核心专利授权，如果没有施家的资金注入，就是废纸一张。你所谓的‘独立决策权’，不过是镜花水月。”
陈律师坐在一旁，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机械地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根据初步拟定的对赌协议条款，若魏方无法在月底前完成专利授权移交，施方有权以每股0.5元的价格收购魏家剩余股份。届时，魏清婉女士将失去所有话语权。”
数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魏清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她知道施曼在 bluffing（虚张声势）。施曼急需这笔融资填补另一个海外项目的亏空，否则崩盘的将是施家自己。但这个秘密，施曼藏得很好，连陈律师这个收了魏父咨询费的老狐狸都不敢轻易点破。
“所以，施总的意思是，想用一杯酒，买断魏家十年的心血？”魏清婉问。
“不，是用你的尊严，买一个继续活下去的机会。”施曼站起身，拿起旁边侍者托盘里的醒酒器。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进行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表演。
她将醒酒器倾斜，深红色的酒液缓缓流出，精准地泼向魏清婉的方向。
魏清婉没有躲。
红酒溅在她的白色高定礼服上，瞬间浸透了昂贵的丝绸。那种沉重与黏腻感立刻包裹了她，像是某种湿冷的蛇皮。
周围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位长辈皱起了眉头，魏老爷子在角落里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施曼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清婉：“现在，你可以选择跪地清理，或者当众道歉，承认是你管理不善导致了这次‘意外’。只要你说一句，这份补充协议，我可以考虑让你保留百分之五的股份。”
百分之五。那是魏家最后的底线。一旦低头，魏家将彻底沦为施家的附庸。
魏清婉低下头，看着裙摆上那滩刺眼的酒渍。酒精的味道辛辣而浓烈，刺激着她的鼻腔。
她没有动。
施曼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沉默。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魏清婉的肩膀，想要施加更多的压力：“怎么？哑巴了？”
魏清婉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餐巾，轻轻按了按肩头的污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施曼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这酒年份不错。”魏清婉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可惜手抖了。”
这句话被角落里的录音笔忠实地记录下来。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没有人想到，魏清婉不仅没有道歉，反而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指出了施曼的失态。
施曼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原本想要触碰魏清婉肩膀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颤抖极不明显，如果不是魏清婉一直盯着她，根本不会察觉。
为什么施曼的手会在刚才那一瞬间微微颤抖，仿佛她比魏清婉更害怕这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