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雨意沉甸甸地压在冷宫偏殿的琉璃瓦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即将爆发的雷雨前的焦躁。
贺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
面前那件灰扑扑的“绣梅错针旧披风”被赵德全用脚尖随意拨弄着,像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烂布。
那是她家族最后的体面,也是今日钟清柔特意挑选、做过手脚的羞辱之物。
穿上它,便是承认自己是废人;撕碎它,便是抗旨不遵,抄家灭族。
小翠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贺答应,时辰到了。”赵德全尖细的嗓音在空荡的殿宇里回荡,带着几分不耐,“贵妃娘娘说了,寿宴在即,您总得有些‘新气象’。”
他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眼神轻蔑地俯视着地上的贺婉。
贺婉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看赵德全,而是落在那件披风的领口处。
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错针。
若是寻常裁缝,不过是手艺不精,但在贺婉眼中,那却是致命的破绽。
第一章时,这件披风作为林家罪证被呈上,满朝文武只道是贺家奢靡无度。
第二章,贺婉指尖划过领口,发现那针脚走向违背了宫廷女红常理,乃是反手打结,极易散开。
第三章,她故意撕裂袖口,露出了夹层中并未完全烧尽的灰烬痕迹。
第四章,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污秽披风改穿为礼服,以退为进,保全了性命。
第五章,她在御前展示披风内衬隐藏的密信,震惊四座。
第六章,她将披风焚毁,灰烬中显影出最终真相,洗清了部分冤屈。
而此刻,第七章的尾声,披风虽已焚毁大半,但这件残存的旧物,仍是钟清柔手中最后一张牌。
因为披风未烬,证据未绝。
只要这件披风还在,钟清柔就能从这错针中,再次编织出贺婉私通外臣、意图谋逆的铁证。
贺婉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处错针。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公公,这针法,可是钟家大公子的手笔?”
赵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贺答应莫要胡言乱语,这不过是一件寻常旧衣,哪有什么手笔之说。”
“寻常旧衣,不会在领口内侧绣一朵半开的梅花。”贺婉淡淡说道,“钟家大小姐生辰,最爱这‘半开之花’,寓意‘未满之憾’。”
“而太子当年,正是死于‘未满’之毒,少了一味引子。”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小翠猛地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
赵德全的脸色微微一变,手中的拂尘紧了紧:“贺答应慎言!这等诛心之论,若是传出去,怕是又要惹出新的风波。”
“风波?”贺婉抬眼,直视赵德全,“公公是在怕风波,还是在怕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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