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光景,冷宫偏殿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窗外那阵暴雨终于砸了下来,雨脚细密,敲在残破的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赵德全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那方绣帕,眼神里透着股如释重负的轻蔑。
“贺妹妹,”他尖着嗓子,刻意拖长了尾音,“贵妃娘娘说了,这‘绣梅错针旧披风’是前朝遗物,沾了喜气,能压住您命里的晦气。您若是再推辞,便是抗旨不尊。”
他说的是赏赐,可那件灰扑扑、散发着霉味的披风,此刻正像条死蛇一样盘踞在地砖中央。
领口处,一枚玉扣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是林家的徽记。
一个已经被抹去姓氏、连墓碑都被推平了的家族标志。
贺婉跪在冰凉的青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看赵德全,目光死死锁在那枚玉扣上。
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她终于确认了。
钟清柔想要她死的决心,远比她想象的更急切,也更愚蠢。
“赵公公,”贺婉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月色,“这件披风……似乎有些沉重。”
赵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贺妹妹说笑了,不过是一件旧衣,能有多重?倒是您,今日可是您的生辰。若是不穿上,这满宫的流言蜚语,怕是要把您这张脸撕碎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灰尘。
“奴才也是为您好。毕竟,在这宫里,体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没了体面,命也就没了。”
这句话,既是威胁,也是试探。
他在等贺婉崩溃,等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嚎求饶。
然而,贺婉只是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既然赵公公如此关心我的体面,”她站起身,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不是在受刑,而是在赴宴,“那便请公公稍候片刻。”
她走向那件披风。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小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脸色煞白。
“主子!不能穿啊!”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那衣服里有鬼!奴婢之前收拾时摸过,夹层硬邦邦的,肯定藏了东西!”
贺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翠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让小翠瞬间闭上了嘴。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接这个招,今天走出这个门,贺家剩下的三百口人,就会变成乱葬岗里的枯骨。
这是赌局。
赌钟清柔以为她只是个任人宰割的废妃,赌她看不懂这层伪装下的杀机。
贺婉弯下腰,修长的手指触碰到那粗糙的布料。
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她拿起披风,轻轻抖落上面的灰尘。
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葬礼。
“谢主隆恩。”
她对着门外虚掩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赵德全满意地眯起了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转身欲走,却在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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